金瓶梅 第66节

玳安道:“爹被众人缠不过,才使进我来。”

月娘道:“也罢,你出去递巡酒儿,快下来就了。”

桂姐又问玳安:“真个是你爹叫,我便出去;若是应二花子,随问他怎的叫,我一世也不出去。”

于是向月娘镜台前,重新装点打扮出来。众人看见他头戴银丝鬏髻,周围金累丝钗梳,珠翠堆满,上着藕丝衣裳,下着翠绫裙,尖尖趫趫一对红鸳,粉面贴着三个翠面花儿。一阵异香喷鼻,朝上席不端不正只磕了一个头。就用洒金扇儿掩面,佯羞整翠,立在西门庆面前。西门庆吩咐玳安,放锦杌儿在上席,教他与乔大户上酒。乔大户倒忙欠身道:“倒不消劳动,还有列位尊亲。”

西门庆道:“先从你乔大爹起。”

这桂姐于是轻摇罗袖,高捧金樽,递乔大户酒。伯爵在旁说道:“乔上尊,你请坐,交他侍立。丽春院粉头供唱递酒是他的职分,休要惯了他。”

乔大户道:“二老,此位姐儿乃是大官府令翠,在下怎敢起动,使我坐起不安。”

伯爵道:“你老人家放心,他如今不做婊子了,见大人做了官,情愿认做干女儿了。”

那桂姐便脸红了,说道:“汗邪了你,谁恁胡言!”

谢希大道:“真个有这等事,俺每不晓的。趁今日众位老爹在此,一个也不少,每人五分银子人情,都送到哥这里来,与哥庆庆干女儿。”

伯爵接过来道:“还是哥做了官好。自古不怕官,只怕管,这回子连干女儿也有了。到明日洒上些水扭出汁儿来。”

被西门庆骂道:“你这贼狗才,单管这闲事胡说。”

伯爵道:“胡铁?倒打把好刀儿哩。”

郑爱香正递沈姨夫酒,插口道:“应二花子,李桂姐便做了干女儿,你到明日与大爹做个干儿子罢,掉过来就是个儿干子。”

伯爵骂道:“贼小淫妇儿,你又少使得,我不缠你念佛。”

李桂姐道:“香姐,你替我骂这花子两句。”

郑爱香儿道:“不要理这望江南、巴山虎儿、汗东山、斜纹布。”

伯爵道:“你这小淫妇,道你调子曰儿骂我,我没的说,只是一味白鬼,把你妈那裤带子也扯断了。由他到明日不与你个功德,你也不怕不把将军为神道。”

桂姐道:“咱休惹他,哥儿拿出急来了。”

郑爱香笑道:“这应二花子,今日鬼酉上车儿──推丑,东瓜花儿──丑的没时了。他原来是个王姑来子。”

伯爵道:“这小歪剌骨儿,诸人不要,只我将就罢了。”

桂姐骂道:“怪攮刀子,好干净嘴儿,摆人的牙花已[扌阖]了。爹,你还不打与他两下子哩,你看他恁发讪。”

西门庆骂道:“怪狗才东西!教他递酒,你斗他怎的!”

走向席上打了他一下。伯爵道:“贼小淫妇儿!你说你倚着汉子势儿,我怕你?你看他叫的‘爹’那甜!”

又道:“且休教他递酒,倒便益了他。拿过刑法来,且教他唱一套与俺每听着。他后边躲了这会滑儿也够了。”

韩玉钏儿道:“二爹,曹州兵备,管的事儿宽。”

这里前厅花攒锦簇,饮酒顽耍不题。

单表潘金莲自从李瓶儿生了孩子,见西门庆常在他房里宿歇,于是常怀嫉妒之心,每蓄不平之意。知西门庆前厅摆酒,在镜台前巧画双蛾,重扶蝉髩,轻点朱唇,整衣出房。听见李瓶儿房中孩儿啼哭,便走入来问道:“他怎这般哭?”

奶子如意儿道:“娘往后边去了。哥哥寻娘,这等哭。”

那潘金莲笑嘻嘻的向前戏弄那孩儿,说道:“你这多少时初生的小人芽儿,就知道你妈妈。等我抱到后边寻你妈妈去!”

奶子如意儿说道:“五娘休抱哥哥,只怕一时撒了尿在五娘身上。”

金莲道:“怪臭肉,怕怎的!拿衬儿托着他,不妨事。”

一面接过官哥来抱在怀里,一直往后去了。走到仪门首,一迳把那孩儿举的高高的。不想吴月娘正在上房穿廊下,看着家人媳妇定添换菜碟儿,那潘金莲笑嘻嘻看孩子说道:“‘大妈妈,你做什么哩?’你说:‘小大官儿来寻俺妈妈来了。’”月娘忽抬头看见,说道:“五姐,你说的什么话?早是他妈妈没在跟前,这咱晚平白抱出他来做甚么?举的恁高,只怕唬着他。他妈妈在屋里忙着手哩。”

便叫道:“李大姐你出来,你家儿子寻你来了。”

那李瓶儿慌走出来,看见金莲抱着,说道:“小大官儿好好儿在屋里,奶子抱着,平白寻我怎的?看溺了你五妈身上尿。”

金莲道:“他在屋里,好不哭着寻你,我抱出他来走走。”

这李瓶儿忙解开怀接过来。月娘引逗了一回,吩咐:“好好抱进房里去罢,休要唬着他!”

李瓶儿到前边,便悄悄说奶子:“他哭,你慢慢哄着他,等我来,如何教五娘抱到后边寻我?”

如意儿道:“我说来,五娘再三要抱了去。”

那李瓶儿慢慢看着他喂了奶,就安顿他睡了。谁知睡下不多时,那孩子就有些睡梦中惊哭,半夜发寒潮热起来。奶子喂他奶也不吃,只是哭。李瓶儿慌了。

且说西门庆前边席散,打发四个唱的出门。月娘与了李桂姐一套重绡绒金衣服,二两银子,不必细说。西门庆晚夕到李瓶儿房里看孩儿,因见孩儿只顾哭,便问:“怎么的?”

李瓶儿亦不题起金莲抱他后边去一节,只说道:“不知怎的,睡了起来这等哭,奶也不吃。”

西门庆道:“你好好拍他睡。”

因骂如意儿:“不好生看哥儿,管何事?唬了他!”

走过后边对月娘说。月娘就知金莲抱出来唬了他,就一字没对西门庆说,只说:“我明日叫刘婆子看他看。”

西门庆道:“休教那老淫妇来胡针乱灸的,另请小儿科太医来看孩儿。”

月娘不依他,说道:“一个刚满月的孩子,什么小儿科太医。”

到次日,打发西门庆早往衙门中去了,使小厮请了刘婆来看了,说是着了惊。与了他三钱银子。灌了他些药儿,那孩儿方才得睡稳,不洋奶了。李瓶儿一块石头方落地。正是:满怀心腹事,尽在不言中。

金瓶梅(崇祯本) 第33回 陈敬济失钥罚唱 韩道国纵妇争锋

词曰:衣染莺黄,爱停板驻拍,劝酒持觞。低鬟蝉影动,私语口脂香。

檐滴露、竹风凉,拚剧饮琳琅。夜渐深笼灯就月,仔细端相。

话说西门庆衙门中来家,进门就问月娘:“哥儿好些?使小厮请太医去。”

月娘道:“我已叫刘婆子来了。吃了他药,孩子如今不洋奶,稳稳睡了这半日,觉好些了。”

西门庆道:“信那老淫妇胡针乱灸,还请小儿科太医看才好。既好些了,罢。若不好,拿到衙门里去拶与老淫妇一拶子。”

首节上一节66/228下一节尾节目录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