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 第152节

应伯爵用酒碟安三个钟儿,说:“我儿,你每在我手里吃两钟。不吃,望身上只一泼。”

—:文:—爱香道:“我今日忌酒。”

—:人:—爱月儿道:“你跪着月姨,教我打个嘴巴儿,我才吃。”

—:书:—伯爵道:“银姐,你怎的说?”

—:屋:—吴银儿道:“二爹,我今日心里不自在,吃半盏儿罢。”

爱月儿道:“花子,你不跪,我一百年也不吃。”

黄四道:“二叔,你不跪,显的不是趣人。也罢,跪着不打罢。”

爱月儿道:“跪了也不打多,只教我打两个嘴巴儿罢。”

伯爵道:“温老先儿,你看着,怪小淫妇儿只顾赶尽杀绝。”

于是奈何不过,真个直撅儿跪在地下。那爱月儿轻揎彩袖,款露春纤,骂道:“贼花子,再可敢无礼伤犯月姨了?──高声儿答应。你不答应,我也不吃。”

伯爵无法可处,只得应声道:“再不敢伤犯月姨了。”

这爱月儿方连打了两个嘴巴,方才吃那钟酒。伯爵起来道:“好个没仁义的小淫妇儿,你也剩一口儿我吃。把一钟酒都吃的净净儿的。”

爱月儿道:“你跪下,等我赏你一钟吃。”

于是满满斟上一杯,笑望伯爵口里只一灌。伯爵道,“怪小淫妇儿,使促狭灌撒了我一身。我老实说,只这件衣服,新穿了才头一日儿,就污浊了我的。我问你家汉子要。”

笑了一回,各归席上坐定。

看看天晚,掌烛上来。西门庆吩咐取个骰盆来。先让温秀才,秀才道:“岂有此理!还从老先生来。”

于是西门庆与银儿用十二个骰儿抢红,下边四个妓女拿着乐器弹唱。饮过一巡,吴银儿却转过来与温秀才、伯爵抢红,爱香儿却来西门庆席上递酒猜枚。须臾过去,爱月儿近前与西门庆抢红,吴银儿却往下席递李三、黄四酒。原来爱月几旋往房中新妆打扮出来,上着烟里火回纹锦对衿袄儿、鹅黄杭绢点翠缕金裙、妆花膝裤、大红凤嘴鞋儿,灯下海獭卧兔儿,越显的粉浓浓雪白的脸儿。真是:芳姿丽质更妖烧,秋水精神瑞雪标。白玉生香花解语,千金良夜实难消。

西门庆见了,如何不爱。吃了几钟酒,半酣上来,因想着李瓶儿梦中之言:少贪在外夜饮。一面起身后边净手。慌的鸨子连忙叫丫鬟点灯,引到后边。解手出来,爱月随即跟来伺候。盆中净手毕,拉着他手儿同到房中。

房中又早月窗半启,银烛高烧,气暖如春,兰麝馥郁,于是脱了上盖,止穿白绫道袍,两个在床上腿压腿儿做一处。先是爱月儿问:“爹今日不家去罢了。”

西门庆道:“我还去。今日一者银儿在这里,不好意思;二者我居着官,今年考察在迩,恐惹是非,只是白日来和你坐坐罢了。”

又说:“前日多谢你泡螺儿。你送了去,倒惹的我心酸了半日。当初止有过世六娘他会拣。他死了,家中再有谁会拣他!”

爱月道:“拣他不难,只是要拿的着禁节儿便好。那瓜仁都是我口里一个个儿嗑的,说应花子倒挝了好些吃了。”

西门庆道:“你问那讪脸花子,两把挝去喃了好些。只剩下没多,我吃了。”

爱月儿道:“倒便益了贼花子,恰好只孝顺了他。”

又说:“多谢爹的衣梅。妈看见吃了一个儿,欢喜的要不的。他要便痰火发了,晚夕咳嗽半夜,把人聒死了。常时口干,得恁一个在口里噙着他,倒生好些津液。我和俺姐姐吃了没多几个儿,连罐儿他老人家都收在房内早晚吃,谁敢动他!”

西门庆道:“不打紧,我明日使小厮再送一罐来你吃。”

爱月又问:“爹连日会桂姐没有?”

西门庆道:“自从孝堂内到如今,谁见他来?”

爱月儿道:“六娘五七,他也送茶去来?”

西门庆道:“他家使李铭送去来。”

爱月道:“我有句话儿,只放在爹心里。”

西门庆问:“甚么话?”

那爱月又想了想说:“我不说罢。若说了,显的姐妹每恰似我背地说他一般,不好意思的。”

西门庆一面搂着他脖子说道:“怪小油嘴儿,甚么话?说与我,不显出你来就是了。”

两个正说得入港,猛然应伯爵入来大叫一声:“你两个好人儿,撇了俺每走在这里说梯己话儿!”

爱月儿道:“哕,好个不得人意怪讪脸花子!猛可走来,唬了人恁一跳!”

西门庆骂:“怪狗才,前边去罢。丢的葵轩和银姐在那里,都往后头来了。”

这伯爵一屁股坐在床上,说:“你拿胳膊来,我且咬口儿,我才去。你两个在这里尽着[入日]捣!”

于是不由分说,向爱月儿袖口边勒出那赛鹅脂雪白的手腕儿来,夸道:“我儿,你这两只手儿,天生下就是发鸡巴的行货子。”

爱月儿道:“怪攮刀子的,我不好骂出来!”

被伯爵拉过来,咬了一口走了。咬得老婆怪叫,骂:“怪花子,平白进来鬼混人死了!”

便叫桃花儿:“你看他出去了,把弄道子门关上。”

爱月便把李桂姐如今又和王三官儿好一节说与西门庆:“怎的有孙寡嘴、祝麻子、小张闲,架儿于宽、聂钺儿,踢行头白回子、向三,日逐标着在他家行走。如今丢开齐香儿,又和秦家玉芝儿打热,两下里使钱。使没了,将皮袄当了三十两银子,拿着他娘子儿一副金镯子放在李桂姐家,算了一个月歇钱。”

西门庆听了,口中骂道:“这小淫妇儿,我恁吩咐休和这小厮缠,他不听,还对着我赌身发咒,恰好只哄着我。”

爱月儿道:“爹也没要恼。我说与爹个门路儿,管情教王三官打了嘴,替爹出气。”

西门庆把他搂在怀里说道:“我的儿,有甚门路儿,说与我知道。”

爱月儿道:“我说与爹,休教一人知道。就是应花子也休对他题,只怕走了风。”

西门庆道:“你告我说,我傻了,肯教人知道!”

郑爱月道:“王三官娘林太太,今年不上四十岁,生的好不乔样!描眉画眼,打扮的狐狸也似。他儿子镇日在院里,他专在家,只寻外遇。假托在姑姑庵里打斋,但去,就在说媒的文嫂儿家落脚。文嫂儿单管与他做牵头,只说好风月。我说与爹,到明日遇他遇儿也不难。又一个巧宗儿:王三官娘子儿今才十九岁,是东京六黄太尉侄女儿,上画般标致,双陆、棋子都会。三官常不在家,他如同守寡一般,好不气生气死。为他也上了两三遭吊,救下来了。爹难得先刮剌上了他娘,不愁媳妇儿不是你的。”

当下,被他一席话儿说的西门庆心邪意乱,搂着粉头说:“我的亲亲,你怎的晓的就里?”

爱月儿就不说常在他家唱,只说:“我一个熟人儿,如此这般和他娘在某处会过一面,也是文嫂儿说合。”

西门庆问:“那人是谁?莫不是大街坊张大户侄儿张二官儿?”

爱月儿道:“那张懋德儿,好[入日]的货,麻着个脸蛋子,密缝两个眼,可不砢硶杀我罢了!只好蒋家百家奴儿接他。”

西门庆道:“我猜不着,端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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