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话方舟 第374节

这一击超越了朱利安忍受的极限,精神世界崩溃了,他们回到现实里。灵魂融解的疼痛超过了朱利安的疼痛阈值,他无力的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呕吐起来。

罗夏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从怀里掏出华法琳调配的虎狼之药喝下,一股辛辣的感觉在口腔里扩散。他感觉自己的发际线往上推移了一点点,但理智恢复的喜悦很快就超越了对发际线的关注。

罗夏踏入阵地之中,又对魔法阵的两次关键部位进行破坏。冬之长生者在魔法阵中央翻滚着,尽管他被保证可以活到终局,但痛苦是无法豁免的,所以他的灵魂不会彻底融解,而灵魂融解的痛苦却时时折磨着他。

最终他平静下来,平躺在地面上,满身汗水脸色苍白,失去的一手一脚的断口发黑,这表明华法琳打入他体内的诅咒不断发挥着效果。

“你输了,朱利安,输得一败涂地。”罗夏举起手枪对准对方,“现在,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

“哈哈,咳,哈哈哈……”冬之长生者艰难的笑出声,

“我的确要对你坦白,我输了,但你

也不会赢。我预感到自己……自己输的可能性,咳咳,所以我一直准备最后的计划。

罗夏,回忆是道路径,但不止是秘术师的回忆才是路径。一个蠕虫感染了普通人,便在普通人的灵魂里留下了路径。只要在恰当的时机,用恰当的方式激活这条路径,哪怕一度被治愈的感染者,新的蠕虫依然能涌入他的身体里。让他再度充当宿主。”

朱利安顿了顿,露出扭曲而痛快的笑容:“现在,路径已经开启了。”

凌晨还有一更。

失去篇 29(61→60)

“你忙碌了许久,自以为可以凭借自己的冷酷手腕切除‘世界’这个病人的肿瘤,从而挽救病人的生命。然而,肿瘤还是扩散了,在其他地方复发,愈合的新肉再度变得腐烂、丑恶,

这种感觉如何?”

朱利安说着说着,吐出一大口血来,其中夹杂着内脏的碎片。他的喘息沉重,像是鼓风的风箱,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

“为什么我会被你轻易击败……因为我的一部分力量就用在激活一条条路径上;

为什么把决战场地选在这里……因为这里远离你的大本营,你一定会来这里,我不会让你轻易离开,然后你就无法及时处理社团的事务。”

“不,你错了。我的部下们以无形之术与现代通讯技术结合,勉强搞出一个只有特定人使用、范围有限且只能使用一次的移动通讯技术。我在这里,也能和远方的部下们保持联络。”

罗夏掏出一个笔记本模样的东西,无形之术让其绽放瑰丽的色彩,他对着笔记本说道:

“喂,

听得到吗?”

“喂……啊,这个是怎么用吗?喂,你听得到拿,拉斯普钦?”

笔记本里星极的声音有些失真,但足够熟悉的人之间辨识了。同样的回复接连响起,罗夏仅有一次的和伦蒂尼姆范围内……包括附近海域的社团成员们取得联系。

“我简单说明一下情况:敌对的长生者使用特殊的方法,指引蠕虫回到了那些已经治愈了的感染者那里。我们来不及再救他们一次了,为了防止他们感染更多无辜的市民,为了阻止他们加入摧毁伦蒂尼姆秩序的暴徒中。

我命令你们,为了大义,为了我们一直奋斗的目标杀死他们,不要留下一个活口,这是必要的残忍。”

回答罗夏的是一片死寂,没有人说话,即便是罗夏最亲密、目标一致也最早参与到计划里的星极,也在二十秒的沉默后说道:

“你还好吗……我想确定这是你在精神状态良好的情况下下达的这个命令。对不起,我希望获得更详细的解释,这个命令实在是……对不起。”

这回轮到罗夏沉默了,他打造的如臂指使、已经做过各种残忍之事的队伍,竟然集体选择抗拒他的命令。这一刻,就连星极都没有站在他这一边。

出乎意料的是,冬之长生者却没有嘲笑罗夏,而是平静的说道:

“会困惑吗?我也困惑。我

想我困惑的和你其实是一种东西:为什么那些普通人没有按照我们设计的最优解行动起来?

在霜星背叛我的时候,我还不太明白。当你也被背叛的时候,我想我有些明白了……咳咳,

我们只是把那些为我们效力的普通人当做棋子,平常的时候,我们会精心的用绢布擦拭棋子和棋盘,然后再用油脂保养它们,赋予它们温润的光泽。

然而,在下棋的时候,我们眼里再没有那些温情,只余下缜密的算计,毫不犹豫的兑子,

甚至为了取得最终的胜利主动让敌人吃掉自己的棋子。

这盘棋赢了,我们会喜悦,这盘棋输了,我们会沮丧郁闷。无论何种感情,我们考虑的只有自己,而没有棋子。我们需要在乎棋子的感情吗?不需要,它们只在和对手鏖战之后被收起来就可以了,它们在失去用处以后,就是如此微不足道。

然而,他们终究与棋子不同。或许平常的时候,他们会因为我们的力量和手段而选择追随我们,但这不意味着他们事事都会遵从我们的意志……他们是有底线的,当我们触碰他们底线的时候,他们就会起来反抗我们。

哪怕在我们看来,有些事是综合各种条件下的最优解,但他们作为手术台的病人,只能看到你在做了局部麻醉之后,用刀剜下他们的肉……一块接一块,你觉得你在救命,而他们只觉得你在杀人。”

罗夏嘟囔道:“如果我输了,那么我输在不懂人心,以及自己的傲慢上。”

“你不能要求别人和你时刻保持一致,人与人就是有如此多的不同。

“朱利安又咳出一口血

来,

“所以我输了,你也不会赢……你的手下拒绝执行你残忍的命令,他们之前所做的残忍的一切,都是为了治愈感染者这个信念,那是他们的希望他们的光,现在你要求他们摧毁这些东西,

那么他们会想:‘我们之前的努力算什么?’一切都是徒劳无功’之类的想法。

他们不会杀死那些治愈又感染的病人的,尽管在你看来很蠢,但人就是需要一些支柱才能活下去。’”

说着说着,冬之长生者的身躯开始崩裂,碎片中有烟雾升腾。不久之后,他就彻底化为烟雾消失在空气里。朱利安·科赛利还没有死,但他耗尽了所有的力量,在很长时间之内,他都没法成为罗夏的阻碍了。

罗夏转而看向笔记本,他对着隐约有些分崩离析的社团说道:

“我知道,这个命令让你们难

以置信。你们可能觉得我疯了,但看看你们身边,看看那些已经被治愈的感染者所发生的悲惨变化,你们就明白了我没有发疯。

这个命令我下的也很艰难,因为他们曾是我们的希望,我们的光。但现实从来都是强敌,

我们不能沉浸在幻想里。蠕虫和人类之间是种族存亡的战争,正如我们的祖先灭亡介壳种,蠕虫也在灭亡我们。

在存续这个前提下,我恳求你们暂时放下道德和法则,以必要之恶拯救那些无辜的市民。

每一分钟的犹豫,都让事态朝可怕的方向前进一步。为此,就算你们怨恨我也无所谓,但请务必把危险扼杀在摇篮里。”

“这番话里有几分是真心的?”有人问。

罗夏以为自己演的很好,然而他现在正如塔西佗所描述的那样,一旦他的人设崩塌,那么无论之后他做好事还是坏事,都会被人们通通往恶意的方向曲解。

罗夏以公义这面旗帜聚拢了一批素不相识但为他而战的热血青年,青年的热血让他们最初盲信他,这份盲信在一次次现实里的捶打里反复遭受怀疑,终于在今天抵达了极限。

“这是真诚的。”罗夏说,“如果我为了维持自身的形象,我根本不会管这些人的死活,去下达这样会让我人设崩塌的命令。”

“拉斯普钦,我从未在这一点怀疑过你,大家也一样。”星极的声音满是苦涩,“我可以相信你,因为你是放弃了留在漫宿的机会而回来帮助我,但其他人和你没有类似的故事,所以他们无法相信你。”

“你能做点什么吗?”罗夏问。

“我会执行你的命令,但我不会阻止其他人的怀疑。因为我清楚……清楚你是怎么看他们的。”

是的,真话会伤人,所以罗夏绝不能说实话。接下来,他进行了徒劳无功的说服,一共三次,干员们接受了现实,然后才更加愤怒绝望,因为所有的一切是徒劳的,一旦成为感染者,

就必须被终结……直到他们完全扑灭蠕虫。

只有一小部分人行动起来,但是他们在亲手杀死几个自己拯救的感染者,面对狂乱的叫喊与泣不成声的质问时,让自己的杀戮行径停了下来。

“不行,我下不去手!”有人泣不成声,“我和他们相处了很长时间,一起讨论未来,一起吃饭,一起行动,他们那么信任我……对不起,我怎么能拿起武器对准手无寸铁的他们?”

悲情在通讯频道里传染,罗夏知道,大概再花一周的时间,他就能把社团成员们的心态调整过来。那时候,他们仍然是好棋子,好员工,优质的人力资源和触犯天孽的备选母体,经过了这一轮考验,任何事再不能切割他们对他的信任。

只是,他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打温情牌。一周的时间,新出现的感染者将会让伦蒂尼姆的感染人数出现指数级的增长。更可怕的是,有一些感染者正被他用船只送上大陆,如果不阻止这一切,那么等同于他亲手把祸乱的源头送到伦蒂尼姆以外的地方。

这是因为他的判断失误而犯下的错误,必须由他来做出补救。

“我尊重你们的选择,尊重你们反抗我的命令,根据自己的念头自行其是,这是你们的权利。”罗夏低声说,“很高兴曾经和你们并肩作战,然后……抱歉,我在所有收容感染者的地点都设置了炸弹,为了应对最极端的情况,我必须采取最极端的手段,而现在……就是最极端的情况。”

罗夏设置的炸弹里有名为蓝金的炼金成分,它是一种猛烈的爆炸材料,散发的光焰让人触之即死,绝无生还的可能性。因此,掺杂了蓝金的炼金炸弹引爆的时候,足以确保爆炸范围内所有的生命陷入沉默。

无论是感染者还是他曾经的战友还是无辜的路人,所有的生命……所有的生命必得终结。

这种残忍的道具一旦动用,就会给城市原本摇摇欲坠的秩序给予致命一击。作为行动的后续和补救之补救,罗夏又引爆了城市所有的出入口……除了他给自己留下的后路。

做完这一切后,他把遥控开关放回口袋里,孤身一人俯瞰这座被他亲手引领走向终末的城市。灯之长生者的心中充满懊悔,如同下了一盘自以为能大获全胜却最终惨胜的棋局,他赔光了手上所有的牌,才勉强把蠕虫的感染阻止在伦蒂尼姆这座城市里。

这座城市将变成蠕虫的乐园,然后又变成禁锢它们的监狱,犹如众司辰把蠕虫关押在蠕虫展馆。经历了杀戮、背叛与失去之后,他已经做了能够做的一切,如今他该退场了。

他联络了可露希尔,让可露希尔建设的那艘潜水船做好准备,可露希尔一直以半个局外人的身份参与他的事业,她从未对他抱过希望,所以她对他也不曾失望。更重要的是,她没有听到他下达的残忍命令和随后背信弃义的暴行,念在科西切的情分上,她忠实的执行了他的命令。

他走下塔来,感受到几次猛烈爆炸、看到冲天焰火的军营陷入混乱之中。华法琳坐在隔离墩上无聊的打着哈欠,她看到罗夏后用懒洋洋的声音问道:“我们赢了?”

“惨胜,蠕虫被控制在了伦蒂尼姆。众司辰抛却了这重历史,但它没有走向终结,从今以后,人们将书写自己的未来。”

“惨胜也是胜利,当初我们预估过最糟糕的情况,眼下牺牲一座城市换取其他地方的存续是第三糟糕的结局。”

“我应该高兴吗,我丢掉了所有的棋子,而且是一次可耻的挥霍掉。”

“那你应该哭泣才对。”华法琳说。

“你说的对,我应该哭的。”罗夏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然而你知道,仁慈不存在于我的脑海里。”

“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维也纳,我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或许在陆地上我会重整思路,去找下一件要做的事。”

罗夏和华法琳穿过混乱的市区回到家里,他的公馆已经人去楼空。在目睹了那样的暴行,

没有任何幸存者再会为他而战。星极给他留了一封信,她感激他所做的一切,但她很难接受,

所以暂时离开了这里,而其他幸存者则没有给他留下任何信息。

他来到自己房间,阿米娅听到动静抬起头来,有些迟疑的扑到他脚边闻了闻,确认了他的身份后,才兴奋的往他怀里跳。

罗夏蹲下来抱住阿米娅,转身对华法琳说道:“我收拾一下行李,我们马上就出发。”

华法琳点点头,转身离开房间。在满是动荡的城市里,这里是如此宁静。不久之后,晨曦的第一缕光芒升起,他和阿米娅分享了伦蒂尼姆最后一个黎明。

“阿米娅,我们即将离开这里,去我们在维也纳的新家。新家或许不如以前宽敞,不会有那么多姐姐来看你,但我会时时陪在你身边,我已经……已经没什么事要做了。”

一滴滚烫的泪滴在他的手背上,又顺着手背倾斜的弧度滚入阿米娅的毛发中。

失去篇 30

搭载罗夏的潜水船从秘密水道脱离城市后,就用鱼雷炸毁了城市最后一条通路。可露希尔不傻,她差不多已经意识到罗夏做了什么。

所以把罗夏送到大陆上之后,可露希尔与他的合同终止了。正好,罗夏有他的新生活,也不再需要可露希尔。在伦蒂尼姆得到的一切都已经失去,而剩下的则可有可无。

在抵达陆地城市的第一个夜晚,华法琳选择了告别。既然解除了这重历史被毁灭的危机,

世界那么大,华法琳想要到处看看,所以她坐着平旦女士的船只离开,打算环游九个大陆,亲眼见识当地的风土人情。

华法琳是自由的,罗夏目睹她消失之后,他的旅伴只剩下阿米娅。

“现在,一切都回到当初啦。”他抚摸着棕毛兔子的背脊说,

“如果这里有凯尔希存在的话,

那么我真的走过一个漫长的圆,回到起点。嗯,说点现实的,阿米娅,你觉得我应该重新物色一位罗夏太太吗?”

阿米娅咬了他手指一下,这只兔子的寿命已经远超正常水平,罗夏怀疑是当初星极施加的无形之术让阿米娅发生了变异。

于是,他试着主动对阿米娅施加无形之术,增强智慧的基础法术首先被应用,然后是体质和激情。他又对阿米娅施展了灯与杯的法术,至少在这两个准则之内,阿米娅偏好灯。

“如果你能变成人的话,我倒是给自己培养了一个好学徒。”罗夏自嘲的说。

不过,他情愿阿米娅不变。因为学徒与导师之间的尔虞我诈远超于温情。正因为阿米娅是只兔子,罗夏才放心大胆的和她说心里话。

1934 年发生在伦蒂尼姆的变故是所有编年史学家都要着重提到的大事,那座水下城市虽然不是维多利亚的政治中心与经济中心,但它象征意义重大,而且牵扯到了许多见不得光的交易。

伦蒂尼姆所有的出口皆已经被废墟掩埋,而废墟之外可怖的蓝色火焰静默的燃烧着,皇家海军试图突破蓝色火焰的封锁,但接连损失了三艘潜水船和上百位船员后,他们不得不宣告暂时放弃营救行动。

同时,这也意味着他们放弃了城市里所有人。

维多利亚当届内阁垮台,但政局混乱的不只是维多利亚,当秩序的重要一个制衡点崩塌之后,大陆上的国家再度蠢蠢欲动,所有人都在谋划建立有利于自己国家的新秩序,可以预见,

新一轮外交风云即将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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