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话方舟 第354节

她的矛盾令罗夏愉悦,此刻的陈就像一只混沌的蛾,而他就是点亮她世界的那盏明灯。她究竟是要围绕他这盏灯整夜飞舞,还是性急的穿火而过,在桌面留下可悲的粉末?

不同的答案会导致陈走向不同的结局,罗夏清楚自己有这个能力。他平静的看着她,陈却感觉怒气狂涌,一种被窥视隐私的恼怒在心中产生。

“回答我!”陈大喊道,“我知道你不是哑巴!”

“我的目的在蜕衣俱乐部的时候就已经告诉过你们了。”罗夏摊手,

“然而你们不相信。”

“你说蠕虫毁灭世界这种话,怎么会让人相信啊!”

“如果你真的坚信我的说法只是一派胡言,你为什么又要跟踪我呢?你想要否定我的说法,

却隐约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所以在冲动之下,你才想找我问个明白。

你冲动之下的决定,有失水准的跟踪,不得要领的提问,你的眼神你的呼吸你的嘴唇你的手掌你的心跳你的双腿都已经表现了你内心的慌乱。”

罗夏迈出第一步,迈出第二步。他缓慢的朝着陈移动,他与她的距离逐渐拉近,他的行步声、行步时的言辞与他吐出言辞时的表情共同构建为压迫她的某种气场,随着距离的缩短,这股气场压迫她的感觉越来越强。

在并不炎热的夜晚,陈的脸颊却有汗水流淌。她改抓住剑鞘,打算用拇指把佩剑推出的时候,罗夏忽然开口说话,金色的光芒一瞬间占据了陈的视野。

“你能拔出这把剑吗?”

罗夏的话仿佛带着魔力,陈的拇指顿时感觉像是撞到一股墙壁,怎么也没法把剑推出来。

她凭着听感直接握着剑鞘挥了出去,却只打中了一片空气。

这时候,致盲的光亮消失了,陈总晕眩的视野捕捉罗夏,看到了男人举着重影的武器对准她。几秒之后,她的视野安定下来,所有的虚影回归实体,她看到了指着自己是黑洞洞的枪口。

“从我察觉到你在跟踪我的时候,我就计划把你引到这个地方解决你。”罗夏说,“和你那位姐妹不一样,看得出来你是个理想主义者,理想主义者都是死脑筋,他们是不会和向我这样的坏人妥协的。

那么,我只有干掉你这样的强硬派,再去威胁剩下的人就可以了。放心,我随后也会把你的姐妹塔露拉送下去陪你,你们会坠入虚界,亲身感受让死人更死一分的感觉。

啊……还有什么临终遗言吗?我可以带给你姐姐。”

罗夏说的这段话足够陈站起来反杀他二十次,她没有那么做的原因是不能做,一把巨剑放在她的肩头,贴着她的脖颈,那厚重的感觉让她能够掏出手枪的那只手动弹不能。除了背后压制她的人之外,墙上隐约还立着数个影子。

“看起来是没有遗言了,再见。”

罗夏扣下扳机,陈反射似的闭上眼睛,想象里的终结却没有来。她睁开眼睛,看到从罗夏枪口里涌出的玫瑰,顿时意识到这是男人的恶作剧。

劫后余生的喜悦和被戏耍的怒火让她含泪喊道:“魂淡!”

“我不觉得你有说这种话的资格,”罗夏冷淡的回答,“你跟踪我那么久,我仅仅是用一把玩具枪吓你一下,已经算宽宏大量了。实际上,我原本想给你灌下能够融解身体的毒药,然后把你的灵魂抽出来放进小孩子的身体里慢慢玩的。”

“浪费,还不如给我当血包呢。”华法琳说。

“后来,我想到你和你的姐妹格格不入,在我谈到 1931 年的事时,你的反应和塔露拉也不同,那时候你是第一次知道伦蒂尼姆还发生过这件事吧。

我判断你应该是最近才被补充道防剿局的新成员,还没被洗脑的过分僵化,换而言之,你还存在好好听我说话的可能性。所以,你有了活下来的价值。“罗夏说。

陈肩膀上的肩膀被挪开,陈回头看了那柄武器的主人一眼,看到一手握剑,一手搂着虎鲸抱枕的斯卡蒂愣了一下,觉得和她脑补的肌肉刀疤壮汉画风差距过大。

不过,她分得清轻重缓急,重新转回正面看向罗夏:

“你是想要说服我,进而说服防剿局?”

“我只是觉得,能拉一个算一个人,我的社团很缺人手,特别是像你这样散发着公职人员气质的人手。有你在的话,我相信我们的社团会显得更加正规,做事方便。”

陈严肃的回答:“咕,杀了我!”

这时候,站在路灯上的白金看向临光:

“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比起莽撞的猎人小姐,还是临光一脸屈辱的站在拉斯普钦面前说咕杀比较合适。”

临光举起锤头,想起现在不是闹内讧的时候,又默默放了回去,她是个识大体懂分寸的。

罗夏为陈补完了漫宿的基础知识,然后把蠕虫产生的前因后果娓娓道来。陈露出沉醉的神色,犹如小孩子听到《爱丽丝梦游仙境》后产生种种如临其境的幻想。只是《爱丽丝梦游仙境》

的幻想是美好的,而漫宿却充满了谎言、背叛与诡诈。

在最后,罗夏为自己的话做了总结:

“对于司辰们而言,即便蠕虫毁灭世界,也只是毁灭了一重历史,他们还有六个历史,六个战场的冗余来应对蠕虫的威胁。倒不如说,为了其他六重历史,他们反而会希望蠕虫毁灭世界,以观察蠕虫是如何毁灭了世界,好为其他历史里的世界想出万全的应对之策。

陈小姐,我们只能自救,然后去拯救更多的人。每一份力量的加入,都会让最终得救的人数更多一分。最终得救的人更多一分,我们的文明才能延续下去。”

罗夏说完之后,陈变得更加困惑了。她低头不语,过了一会儿才说道:“能让我想想吗?”

“没问题。”罗夏回答。

待陈消失后,罗夏看向白金和砾,两人对他点点头,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里。华法琳说:

“与其拉拢陈,不如拉拢塔露拉。塔露拉是个很现实的人,如果我们开的筹码足够高,说不定她愿意做掉防剿局当投名状。”

“即便要收买她的话,也不能大张旗鼓的收买。塔露拉很适合做内鬼,当我们的眼线给我们通风报信,或者用一些操作把防剿局搞乱。

而现在,我们优先需要的是战斗力,所以我判断劝诱陈的优先度在塔露拉之上。”

华法琳抱着手臂说:

“哪怕你用一个半小时给她讲清楚来龙去脉,并且难能可贵的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实话,但那个小姑娘可不信你呀。”

“挑战她常识和维护至今的世界观的东西摆在她眼前,她如果被我一席话语说的拱手而降才有问题。”罗夏笑了笑,“她的怀疑是件好事,因为她会努力去追求真相,而真相会让她加入我们的事业。”

“再那么慢慢悠悠的下去,东区的感染源就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了。”华法琳说。

“幸好,我和丽姬亚俱乐部的人交流之后,发现目前为止,蠕虫只在伦蒂尼姆有扩散的迹象。那么,如果我们能把蠕虫摁死在这座城市,或者切断城市所有对外联络的通道,把蠕虫困在这座城市,那么我们未必能称得上胜利,但也能为世界争取一些时间。”

“小心别把自己关进牢笼里哦。”

“放心吧,我给自己留好了后路。如果没有什么事的话,你可以回去了,我要去东区办点事。”

华法琳瞪大眼睛:“这种时候你一个人单独行动?”

“不,临光和我一起。”

被点名的女骑士沉默的站在罗夏身后,华法琳看了她一眼,怀疑那两人之间有些奸情。不过,她和罗夏算是有着肉体关系的盟友,这种关系还不至于让她的独占欲做出排挤其他女人的举动。

“那就祝你们今晚玩的愉快。”

华法琳摆摆手,和其他人……其实就是她和斯卡蒂走掉了。她殷切的希望请斯卡蒂喝可乐,

斯卡蒂却拒绝了。

华法琳之心,路人皆知,罗夏发誓她要是没打算饮料里下药,药翻斯卡蒂去做未竟的研究,

他就在凌晨四点把泡面和热水一起灌进嘴里。

目送她们离开后,罗夏回头对临光说:“我猜她们误会了我们的关系。”

临光回以僵硬的微笑,有时候,她她能发觉罗夏看她的眼神,尤其是看她身体时目光有些炽热,好像马上要冲过来对她做些什么。这究竟算是好色,还是爱情衍生出的情欲,临光吃不准。

女骑士在灯之准则的适应力极好,因而她比其他人更多的接受罗夏指导。在朝夕相处中,

她朦胧的发觉了罗夏是对自己有吸引力的,他说话时睫毛的轻颤,嘴唇张合的变化,喉头的蠕动和无意识的身体接触,总能让临光感觉心潮澎湃。

她对他的感情是敬仰,是友情,还是爱情?临光自己也说不清,她只知道自己有时候会莫名烦躁,躁动的在床上滚来滚去,时而幻想罗夏是个王子,而她是公主;时而幻想他是个禽兽,

而她是反抗不能的受害者;有时候她也幻想他是女孩子,这样她就可以和罗夏做姐妹,倾吐心中的愁苦、烦闷、愿望、家庭、未来……就这样,她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等迷乱的感觉结束后,她又为这样的自己感到羞耻:如果她不是随便翻弄罗夏书柜里的书籍,看到一些记载着欢愉知识的杯之密传,她多余的想法早就被每天固定进行的锻炼中被疲惫覆盖。而现在,她的想法已经成为一种诅咒。

一想到自己未来被白金,被砾,乃至于被罗夏用轻蔑的眼神看着,看着故作清纯的女骑士仅仅是被看着就有反应时,强烈的耻意就让临光感觉浑身不自在。

“临光?”

罗夏的呼唤旁妄想的女骑士回到现实里,她的严肃和保守的装扮给人以老成的感觉,但她内心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姑娘,保留着相当的活泼和调皮的成分。有时候,她也会哼着歌,伴随着节奏跳一些土嗨风味的舞蹈自娱自乐。

现在,是她涉世未深的那一面浮出水面,她慌张的说道:

“我没有,没有多想,真的没有哦

你要相信我……咳,我的意思是,我在想拉斯普钦你要去哪里。”

这生硬的转场有失水准,罗夏看了她一眼,回答:“东区。”

“去哪里做什么?”

“去解开我心头的疑惑。”

“为什么是我?”

“因为我觉得华法琳和斯卡蒂组队的话比较有趣。”

“拉斯普钦,你这个人……”临光叹口气。“我已经没有任何疑惑了,我们走吧。”

她为罗夏提着工具箱,孤独的灯光,寂静的道路,让她又不可避免的胡思乱想,觉得这像是一场约会。不过,当她步入夜晚的东区,看到大片黑暗里的星点光芒,以及空气里弥漫的腐臭味道时,心底那点心思迅速消散了。

“我听说伦蒂尼姆是一座很发达的城市。”她小声说。

“伦蒂尼姆当然很发达,只是它的富人区占据了这座城市 85%的财富,剩下的市民们能分到 15%,而这里根本不被纳入统计,是庞大而廉价的劳动力聚集区,免税区,犯罪者与帮派分子的天堂。所有上流社会物不合法律、有违道德的享受,都在这里输入。

它的局势就像是三十年战争后的神圣罗马帝国,一个大帮派和几个次等帮派在不断斗争和联合里建立秩序,下面有无数个小帮派基于地缘政治联合、分裂、合并。

长期的不作为导致了东区畸形的社会秩序,松散的联盟使得帮派分子们对蠕虫这种类似寄生虫的传播手法根本无能为力,所以我才想要接手东区,犹如拿破仑解散神罗,我也要用野蛮的暴力快刀斩乱麻,重塑东区的秩序。”

临光沉默了一会儿,回答:

“拿破仑靠的是大炮和训练有素的军队,但在这里,狡猾与阴险胜于蛮力,对吧。”

“是的。”

临光略有些失望,因为当初罗夏招募她的时候,她关于拯救世界的幻想是这样的:面对地形线上如同乌云一般缓缓压上来的魔军,她吞了口口水,看向身后相对敌人而言寥寥无几的战友们,她凝视着被竖在阵地后的战旗,和战友们相互打气,当号角吹响之时,她纵马狂奔,夹紧手里的卡宾枪与骑兵刀,为了人类的存续,朝着魔军发起悲壮的冲锋……

只是,现实不是带着古典主义的幻想,它冰冷无情,临光跟着罗夏的一年多来,并没有感受到什么让人热血沸腾的东西,只有琐碎的日常、诡诈的争斗与黑夜之中的行动,权贵们醉生梦死,沉浸在名为统治的高级游戏里,防剿局拒绝忠言,固执的执行自己既有的使命,就连这里都是死气沉沉,比临光想象的更为破败。

到头来,没有一件事符合她对正义事业的幻想。

对现实的不满让她猛的踢了一下碎石子,石子在路上蹦蹦跳跳,在寂静的环境里声音格外响亮。罗夏示意她打开工具箱,从其中取出一盏灯点亮,

他轻车熟路的带着临光来到某个已经荒芜的破旧公寓,临光感受到公寓内存在的气息,把罗夏拦在身后,罗夏拍拍她的肩膀说:“是星极。”

“星极?原来你不止叫了我一个啊。”

临光的声音有些幽怨,罗夏却顾不得那么多,他看向星极说:“怎么样?”

星极回答:

“没有无形之术残留的痕迹,我试过占卜,但是在伦蒂尼姆我看不到星空,所以我什么也没占卜到。”

“那个女人是一位铸秘术师,却连一丝无形之术的痕迹都没有留下,这太不正常了,她是个内心炽热的女人,绝不可能在在许多年里一直忍受对火焰与重塑的渴望。”

“我想她重塑了,她重塑了你,并且有限的重塑东区。”

“如果她真有心思这样做的话,科西切根本没法介入我的生活,那时候我满眼都是她,根本装不下其他人。”罗夏说。

这番对话听的临光云里雾里的,不过她在对白金之外的事上都极有涵养,所以只是站在一边警戒周围的情况。

罗夏和星极谈完后,他看向临光:“把工具箱打开。”

临光照做,发现工具箱里还有铲子、撬棍与羊角锤,她把它们取出来后带到罗夏指定的位置……一个插着木牌的墓碑,上面的文字已经腐朽。

“临光,挖开它。”罗夏说。

“这是谁的坟墓?”

“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我来到这里是为了解开心中的疑惑。”

临光对挖别人坟的事情很抵触,但她很难拒绝罗夏,所以她抄起铲子很快挖到了棺木。做过一次坏事的人,做第二次坏事的时候顾虑就大大减少了,于是临光不待罗夏吩咐,就拿羊角锤拔出钉子,又用撬棍撬开棺盖。

撬开的时候,她下意识的屏住呼吸,握紧撬棍当做武器,罗夏看向几秒钟,发出微不可察的叹息,说道:“果然是空的。”

“能解释一下吗?”

首节上一节354/545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