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八年 第539节

他在福建时接触过形形色色的欧洲人,知道这些红夷都不爱洗澡,本以为下榻的城堡中不会有洗浴设备,没想到在盥洗室居然摆放着浴桶,里面的热水也是温度适宜,这让近一年来没仔仔细细洗过一次热水澡的郑芝凤欣喜不已。

“俗话说,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从身份尊贵之亲王亲迎,到今晚葡萄牙一干朝廷政要、勋贵齐聚欢迎宴会来看,此国怕是有求于我大明啊!”

方以智也是刚刚沐浴更衣完毕,正打算去郑芝凤的房间找他商讨一番,没想到两人想到了一块,这不仅让他对郑芝凤的观感再度刷新了一遍。

郑芝凤这种实心任事的作风让他甚感欣慰。

“密之,你我临行之前,在言及欧罗巴洲各国概要时,圣上曾经有过嘱咐,说是现下之欧罗巴诸国之中,当以法国、英国、荷兰最为强盛,各种人才能之士也是最多,并且对大明也是极为看重。

以愚兄之见,我等接下来于葡萄牙稍待数日后,便应当启程前往上述三国,这葡萄牙人若是真要有求于我,要是事情太过重大,我等还是含糊推诿为好。”

屋里各个角落点我适才所言眼光未及你更加长远,但你对此事所判怕是有些偏颇了。

现今之海上势力,欧罗巴各国当以荷兰为最强,这些欧罗巴之国,彼此之间可都是相互攻伐的。

假使我大明之货物交由葡萄牙国贩卖,荷兰国,英国,西班牙等国肯定会于海上对其进行抢掠。

所以密之适才之想法有些太过简单了。

若依圣上之意,欲图西班牙人,须得找更强者合作才可。”

郑芝凤隐约记得,在与王世勤饮酒闲谈时听他偶尔提到过,说是听叔父言道,圣上对万历年间西班牙人屠杀马尼拉大明移民一事始终耿耿于怀,这才有了待将来强盛时遣军征讨的说法。

既然想雪恨,那就应当与强者联手才对。

“原来如此,那此事确需好生考量一番。

欧罗巴各国之间看来也是矛盾重重啊,到底该如何与各国打交道,你我看来是不能轻率做出决断。

我看,接下来你我应该多走多看,将各国之状况予以详细纪录,待回返以后,再将之一一上禀,具体如何决策,还需圣上及朝臣阁老予以决断为好。”

郑芝凤的话语提醒了方以智,在如何处理这种国与国之间的大事上,自己的想法太过想当然了,以后还是要多听多看为好,这趟欧洲之行,还是以邀请人手为主吧。

第六百六十五章 做梦也没想到能吃饱饭的李保

崇祯十二年二月的大明西北地区依旧是处于春寒料峭的季节,带着寒意的北风与湿润温暖的南风互不相让,在这片辽阔的原野上追逐着、缠斗着,远远望去,田野和山脉间已有嫩绿色隐现。

无论严寒如何的残酷,春天终究是到来了。

陕西行省平凉府卫护县七里堡外的原野上,年过四旬的李保双手环膝蹲在自家的田埂上,打望着绿油油的麦田。

午时的暖阳晒在清布袄子上,让他感觉到格外的温暖舒适,束发的网巾已是浆洗的有些破损,一双皂色布鞋上各自打着一块补丁,蓝色的布裤倒是还有七八成新的样子。

李保的户籍原属延安府延长县,崇祯九年时,随着时任陕西巡抚孙传庭的一声令下,陕北一带无数农户拖家带口的被迁至了平凉府,开始了轰轰烈烈的修房建屋、开荒拓田、兴修水利的大生产运动。

李保对于离开祖祖辈辈生存的土地虽然心有不舍,但他心里明白,官府大老爷们是为了让他们活命,这才把他们安置到了平凉府来。

要是还在老家待下去,要么会成为流贼,走上造反掉脑袋的不归路,要么跟着大队流民四处流动,最终化作路边的枯骨。

从崇祯二年开始的异常天气根本没有好转的样子,本就干旱的陕北地区雨水越来越少,大小河流慢慢都断流了,只剩下干涸龟裂的河床还在向世人昭示着,这里曾经是清澈见底的水脉。

越来越严重的旱情席卷了陕北地区,到了崇祯八年末,大部分村庄的水井都有了干枯的迹象,人畜饮水都成了问题,就别说田里的庄稼了。

就在农户们日渐绝望,很多人已经逃散出去时,孙传庭孙菩萨来了。

随后的场景就是,在官府派下的救命口粮吊着命的情况下,崇祯九年间,数不清的李保们陆陆续续辗转迁移来到了平凉府。

不知不觉间,迁到七里堡已经有四个年头了,这四年中发生的巨大变化,让李保回忆起来却依旧是恍如梦中。

与李保一家一起迁到七里堡的陕北农户大约有两百余户、八百余口,在经历过第一年到来时,在原七里堡的基础上扩建新建屋舍、空闲时候拼命开荒拓田、所有人终于勉强安顿下来的艰难时光后,随着各项基础设施的日益完备,自崇祯十年起,日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好转了起来。

崇祯十年,刚刚有了安身立命之所的李保一家老少五口,在领取到了官府发下的两把铁锨、一把锄头、一架铁制犁头、一张木耙的条件下,在开春之后日夜劳作,在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内便开荒三十亩。

虽然错过了当年的春耕春种,但还是赶着种上了一茬大豆,虽说是生地,但秋收时也有了十余石的收成,而这些收获的大豆被一家据说有官府背景的商行以市价全部收走,并把该付的银钱折算成了粮食一次性给到李保一家。

李保被这种从未见识过和听说过的仁义之举给惊呆了。

他听到官府派人到处宣讲过,说是皇帝爷爷下旨,所有新开荒田三年不纳赋税、后三年减半征收,平时也是官府定时派人下来,把一包包粮米运到村里,然后按照新造黄册上的丁口数,让每家每户领回家中用以糊口,官府老爷们这些施舍已经让所有人都感恩戴德了,而这家商行为啥也行官府之事?

商人不都是为了多挣银钱吗?怎地也会如此大发善心?

十余石大豆竟然被转换成了五石的粮米,当李保和婆姨带着家里的两个小子、一个闺女把粮食扛回家中后,一家人围着小山一般的粮垛,眼神和脸上的神情都是一副不敢置信地样子。

活了大半辈子的李保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如此多的粮食全都是自家的,并且不用上缴一粒米给官府。

这七百余斤的粮米,只要算计着撑过寒冬和春日,等到夏天来临后,搀上些野菜节省着吃,足够撑到夏粮收获了。

在收割完大豆之后,官府大老爷们根据每家新垦的田亩数发下了麦种,各家各户的冬小麦已经全部种好,而李保家的田地经过一季肥田大豆的种植,来年的夏粮应该会有个相当好的收成。

对,收成会相当好。

对着一点,李保全家人都是深信不疑。

大片的田地中都已经打下了无数的深井,一架架脚踩的水车也被安放在了井口,李保和婆姨不顾初冬时的寒冷,赤脚踩在水车的木制脚蹬上愉快的踩踏着,然后低下头看着清澈的井水被筒状的木头带到地面,再慢慢灌倒自家的麦田中,这种情景让李保在睡梦中都会时常笑醒。

一切就如李保的预测一样,虽然从冬天到春末夏初,老天爷甚少降下雨雪,但因为水井和水车的出现,崇祯十年,整个平凉府的新垦田地还是取得了丰收。

这一年,在种完冬小麦之后,李保并没有闲下来,他带着一家人再次开出了二十亩荒田,而耕作方式也会如此前一样,先种一茬大豆,等地力足够肥沃时再种小麦和粟米。

崇祯十年夏收时,李保家的三十亩冬小麦足足收获了二十余石粮食,经过脱粒打场晾晒后,足足有近三千斤的小麦被运回家中。

为此,李保还特意加盖了一间小屋作为粮仓,并且专门去县城购置了一把铁锁,把粮仓大门牢牢地锁死,钥匙就放在了屋里的一处最隐秘的地方,李保每天都要数次打开这间小粮仓,进去看看有无老鼠啮咬的痕迹。

崇祯十年的大丰收是李保终身难忘的场景,直到多年以后他还要乐此不疲地提起。

因为有生以来,李保和家里人终于痛痛快快地、敞开肚子吃了一顿饱饭,由于吃的太饱的缘故,已经十六岁的大小子克化不了而腹胀如鼓,李保和婆姨架着大小子在院子里溜达了半宿,直到鸡叫天亮后,大小子的肚子才恢复了原状。

这也是大小子终生无法遮掩的幸福的耻辱,多少年以后也是时常被家里人提到此事,而作为当事人的他却始终都是一副憨笑的样子。

李保打望着绿的油亮的麦苗,无声无息地笑了,心里那股子熨帖劲让他有一股子去麦田里打滚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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