枭臣 第567节

  由于奢家在诸暨的援军能一天时间里赶到东阳,留给淮东军奔袭东阳人马的时间不多,陈渍与张苟决定一开始就将六成兵马投入第一拨攻势里。第一拔兵马打出去后,陈渍与张苟也没有歇着,由于当前的阵地已经给填满,再多的兵力也展不开,就命令剩下的两营甲卒沿落鹤山西北麓的坡地向两翼展开,寻找新的进击通道。

  只要以孙壮为首的正面战场能取得优势,他们就会毫不犹豫的命令最后两营甲卒再攻上去,争取在最短的时间里,将三千奔袭马兵都尽数展开来,对奢家在太白溪东岸的营垒展开暴风骤雨似的攻击。

第54章 残败

  孙壮持槊横在马前,将面甲放下来,透过面甲的空隙看着草原子对面的敌阵,浑身的筋骨绷紧,仿佛有无穷的气力涌出来,跨下的战马也能感觉得他的腾腾杀气,长嘶不已。

  重甲骑初出的行速不疾,甚至还不如两翼的步甲,但走动起来,人甲马铠的甲片相簇击,声势骇然。普通弓弩对重甲的打击能力很差,床弩本身就是重型器械。奢飞虎率部四天疾行近五百里,所行都是山间栈道、驿道,随行马匹都很少,蹶张重弩都很少,更不要说床弩了。

  看着当面而来的重甲骑队,奢飞虎组织人马上前结盾阵,又组织百余长矛手持长矛杆尾抵地,从高盾中间斜指刺出,防备甲骑冲击,更将蹶张重弩集结到中路。但面对他们这边的调整,淮东军布在两翼的步甲则加快步伐,从两翼突前,形成巨大的钳口阵形。

  在防范甲骑冲击上,八闽战卒有着丰富的经验。致命的是,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奢飞虎在营垒的右翼,只来得及组织起六七百人的防守兵力,而且一开始就给淮东军的轻骑穿插骚扰,仓促间所结阵列也有些凌乱。

  而淮东军在正面战场,一下子就投入超过他们三倍的兵力,两翼还有更多的兵力在迅速展开,展开的速度要远远超过他们。

  看着淮东军两翼的钳口出击阵列,奢飞虎根本就组织不了更多的兵马去压制,只能尽可能往内线收缩,形成更紧密的防守阵列。奢飞虎只希望能扛住第一波攻势,赢得更多的时间,以便他能将营垒里的兵力展开,扳回劣势。

  天色越发清亮,有薄薄的雾霭从太白溪上升起来,景致看上去如幻如真,只是这时候没有人有心情去欣赏山水间的美景。

  张苟陪同陈渍骑马守在后翼的高坡上,注视着下面的战场。

  关键就是眼前一战,要是能把奢飞虎布在右翼的六七百人一下子打垮掉,就能在诸暨援军赶到之前取得绝对优势;若是不能,接下来很可能就会陷入残酷的拉锯战,即使最终能获得胜利,伤亡也会极其惨重。

  在正面战场两翼的尖梢上,是经过加强的弓弩手阵列。

  面对敌军向内线收缩的防守阵列,弓弩手迅速压上,肆无忌惮的将密集如雨的箭矢向敌阵投射,为从两翼突击的主力刀盾甲卒、陌刀甲卒等减轻压力。

  两翼形成的钳形攻击阵列,主要也是打敌军防守阵列的侧翼,中间要留出给重甲骑队前进的通道。看到敌阵稍有扰乱,也顾不得等候更佳的时机,孙壮就率居中的重甲骑队冒着重弩射来的利箭前突。

  哪怕敌阵坚如磐石,也要集全力将这记重锺砸下去,将磐石砸个稀巴烂!

  蹶张重弩能射两百步到两百五十步,但对百步之外的重甲骑队,几乎没有什么伤害力,而在两翼的打击下,居中的弓弩阵列也给打得凌乱,无法形成整齐划一的箭雨覆盖,所形成的伤害力更弱。

  在前进到百步处,战马即使披上沉重的战甲,速度也提到极致。百步距离疾行而过,也就十三四息的时间,孙壮根本就无视凌散射来的三四支弩箭,也无视从高盾两侧刺出的长矛,窥着时机,身子往前探,将长达丈余的长槊往前探出,将槊头当成重锤,借着冲势,狠狠的打在居前的一面高盾上。

  触击的瞬时往外一挑,孙壮也随即脱手放开长朔,将当前的敌卒连人带盾打飞出去,也随带将两边的长矛手给撞开。

  就差分毫,长矛从战马左前胸的甲片划过去,电光滋溜,激起的异响刺得耳膜生痛,却是没有伤到战马。冲刺时战马前胸中了一支弩箭,从甲片的空隙间扎进去,有二三寸深,缰绳给兜在手里,战马嘶吼踢蹄,倒是不影响作战。至于战后马儿能不能活,倒是另说。

  脱手的长槊也是瞬间断成两截,没能保住,孙壮低头闪过从内线刺来的一支长矛,拔出腰间战刀,将左侧的敌卒头颅齐脖子砍断。左右两侧的甲骑也各破开当前的高盾,有一人战马脖子给斜刺的长矛捅了正中,失马滚了下来,好在第二列的甲骑还隔着一段距离,爬起来长枪也没有失守,就紧贴在孙壮战马的侧后,往前冲杀。孙壮大喊:“骑枪给我!”接过长枪,仗着力气完足、枪术精微,边借马势往里冲,边左右拨打,捅出两三丈宽的缺口,掩护刀盾扈兵及其他失马的战卒往缺口里涌……

  当守军第一列不能借器械上的优势将甲骑封在外面,给打开缺口之后,就会异常的艰难。锋利的刺矛,会受到两翼的扈兵格挡,而刀盾兵根本就不能破开甲骑身上的重甲,弓弩手挤不到前面射击,要用更多的人命去填。关键守军兵力严重不足,只能在地形上略占些优势,要填这个缺口,其他地方就会产生更大的缺口。

  奢飞虎也看到淮东军正面攻击阵列居前冲击的那员骑将格外的勇猛,这边几乎没有人能在当面挡他一挡,短短百余息的时间,那员骑将竟然连续打断三杆骑枪,还接着从后面的淮东军兵卒手里接过长枪继续往前打,左右捅开的缺口最大,有崩溃的迹象。

  那员骑将带着面甲,看不清楚相貌,但想来不会是淮东军骑营主将周普,但除了周普,淮东又哪有如此凶猛异常的骑将?

  奢飞虎看着那边缺口危险,要率精锐扈兵压上去,左右死死将他抱住,不让他上去打。

  这趟奔袭东阳(会稽府东阳县)的淮东军主将还远远的站在对面的山岗上观战,奢飞虎亲率精锐要是能将那名淮东骑将堵住或打下来,那自然是好;要是奢飞虎有个闪失,这战就不用再打了。

  奢飞虎在营垒里的兵力还很充分,关键整个右翼在强大而凌厉的攻势下,给打得不断的往后退缩。左翼是太白溪,右翼战场与营垒辕门之间的空隙越打越少。不断的往外调兵,只能增加右翼战场内线兵力的密度,而无益展开兵力。内线越拥挤,一旦前面给打崩溃,只会引起更大的溃败……

  此外,淮东军的弓弩手在两翼不受什么威胁,可以大胆挨到近处持弓弩往阵心攒射。

  奢飞虎眼下只能主动在营垒的右后翼破开一个口子,作为出兵、展开兵力打反击的通道,以免兵力在占优势的情况下也给奔袭而来的淮东军打崩溃……

  战马嘶鸣倒下,脖子几乎给重锤打断,孙壮刺枪捅进使长柄大锤的敌将胸口,身子也失去平衡倒下。好在左右扈兵、战卒皆在,阵列完备,看孙壮歪倒,有人拿肩背顶托,有人抢突上前,将他护在内侧——孙壮挣扎着站起来,腿上除了旧伤,护胫甲板也不晓得何时给打掉,又给长矛扎出一个血口子,麻灰色马裤给染得血红。

  孙壮腿不良于行,但还有气力,这是得利于左右悍卒齐协并进,替他分担了许多压力,他战壮甚雄,大声吼道:“马来、枪来!”左右扶他再上战马,唯见他这时竟还能将丈余长的长槊抖出花团来,气力大得惊人,不知不觉间,竟将敌阵杀透!

  奢飞虎率浙南援军精锐驻在东岸营垒里,西岸的东阳县守军倒是有一千五六百人,但是战卒不多,杂兵薄甲持矛,守城可以,但仓促间乘渔船渡过太白溪去,也只是增加溃兵的数量而已。

  当太白溪东岸营垒从侧翼给攻破、浙南援军五千精锐给分割成几段各自为战时,东阳县守将只能尽量的组织渔船近岸接援。

  这一战从开始就失去先机,在营垒右翼仓促组织的防阵给无情的打碎,奢飞虎就再也没有能力组织起有力的反击。

  奢飞虎心里再恨,再不甘、再不愿,也晓得大势已去,给左右簇拥着退到船上,仓促逃到西岸。到西岸后,奢飞虎才冷静下来,下令东阳县守将组织渔船、用绳索,在西岸与东岸还在坚守的岸滩阵地之间搭出一座简易栈桥来,以便更多的溃兵能撤到西岸来。

  奢飞虎又一面组织更多的强弓重弩,在防备淮东军借机从简易栈桥打过来的同时,还能支援残部在东岸的抵抗绕东阳县城东侧而过的太白溪是兰溪江的上游干流,从东白山下来,经东阳县段的干堤也就三十多丈宽,恰在百步强弓的射程之内。

  这一仗从二十九日破晓时分一直持续到午中时分,在诸暨援军的前哨从东白山西麓进入东阳县境内,淮东军才放过还在据岸滩顽抗的浙南军残卒,往落鹤山西北麓的谷道退去。

  陈渍也汗出如浆的退回来,将兜鍪摘下,拿在手里,忿恨不平的骂道:“最后几块硬骨头,真是难啃!”

  “八闽战卒的名头,你当是假的!”

  林缚负手站在草坂坡上,与陈渍轻笑说话,眼睛却望着在太阳下粼粼闪光的太白溪河水。

  在上虞援军抵达嵊州后,林缚就亲率第二拨兵马赶来东阳增援。

  不过这时候田常也率会稽援军六七千人从北面诸暨接近东阳县境,林缚所率第二拔兵马仅两千精锐,就没有急着压上去打,而是在落鹤山西北麓通往嵊州的谷道上抢筑防垒。

  除了先前撤往西岸的兵马外,随奢飞虎从浙南赶来的援兵,到最后还有千余残卒负隅顽抗,没有给歼灭——陈渍是为这个忿恨不平,后悔莫迭,甚至有些抱怨林缚传令收兵早了,但总体来说,这一仗打得甚是畅快。

  若以死伤计,奢飞虎所部这一战至少要减员过半。

  实际上,陈渍、张苟所率的五营三千甲卒,伤亡差不多也接近一半。要不是仗着奇袭的先机,很难想象能顺利的将奢飞虎所率浙南援军五千精锐彻底打残。

  但不管怎么,淮东军这一次奔袭是大捷。伤亡虽重,但将卒士气依旧高昂,有持续作战的意志与士气。特别是在有效控制战场的情况下,伤卒也都顺利的撤下来,能得到及时的救治,最后差不多还能有七八成的老卒重新编入营伍。

  浙南军给奔袭打溃,能撤出去的伤卒极为有限的,更多的是给淮东军跟在后面补了刀,伤亡过半差不多是实实在在的战死半数。

  浙南援军即便最后还有两千多人逃过大劫,但给这一战打残了士气,短时间里很难恢复原有的战力。

  “八闽战卒,不比淮东军稍差!要不是大…大人算计占了先手,让奢飞虎从容率部接近嵊州,形势怕是要比现在艰难许多。”战到最后给强行拖下战阵的孙壮,对奢飞虎所部浙南精锐的战力最有资格评价。虽说淮东军精锐的战力与东闽战卒相比较,并不占优,但孙壮也晓得淮东军在林缚的算计下,占得的先机优势很大,可以从容不迫的选择对己有利的战机与战场,奢家在浙东几乎只能被动应战。

  孙壮双腿又多处受创,即便在鳞甲里多穿了一层内甲,还是给多支重弩箭射透,所幸入肉不深,早就张苟派人强行拖下战场,包扎了伤口。这时孙壮已经无力站起来,坐在软榻上,看午后给鲜血染得紫艳的残酷战场。

第55章 战事稍息

  田常率部进入东阳县城,就绝了解嵊州之围的希望。

  给鲜血染红的河水也给上游来水稀释,恢复澄澈,西城门楼子外,绕城而过的太白溪在夕阳下金光粼粼。

  淮东军在东岸正派人收拾战场,将这边战死兵卒的兵甲解下,将尸体运到河堤上,等这边派船去运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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