枭臣 第517节

  “没有办法,事事总不能照着我们这边的节奏来进行!”林缚说道,又与秦承祖说道,“你等会儿去见甄家特使时,请他到山上来喝杯水酒,我就不特地派人去请了。”

  “好咧。”秦承祖应了一声,就先告辞离开。

  当甄封与三千海阳郡兵给林缚放回高丽,就注定甄氏与高丽当权派左靖等人之间的相互猜忌及隔阂无法消弭。

  为了避免半岛陷入动荡,在东胡人的压制下,左靖选择忍让,恢复甄封海阳郡督的官位,但在海阳郡的北面以及东面的山南郡不断的加派兵力,防备甄封会有什么异动。

  甄封也是给赶上架的鸭子,政治斗争的残酷跟血腥,让他不敢放弃警惕,也不敢寄望能与左靖等当权派有和解的可能。

  此段时间来,高丽国内矛盾重重,以左靖为首的当权派向东胡人卑躬屈膝,拼命压榨国内,以满足东胡人各种苛刻要求,引起民众的普遍不满,小规模的动乱频起。

  虽说几次动乱都给很快平息下去,却让甄封看到有取而代之的机会。

  甄氏首先要割据海阳自立,然后才谈得上取代高丽王室统治高丽半岛。

  海阳虽然是高丽国内丁口最多的一郡,但西归浦之败,海阳郡受挫极重。虽有三千郡兵随甄封一起给林缚释放,但林缚只会他们一些破枪残矛带回国内,跟兵甲精良沾不上边。甄氏要谋取割据海阳自立,首先就需要大量的兵甲军械来装备忠于甄氏的海阳郡兵,郡兵规模还要不断的扩大。

  与北九州岛的佐贺氏、近乡氏,东州都督府的迟氏以及儋罗岛的李氏一样,向淮东寻求支援,成为甄氏唯一的选择。

  与甄氏的合作,海东行营无法拿主意,甄封派其次子甄明仕秘密出使淮东,直接与淮东军司洽谈两家合作的事谊。

  海阳郡的情况与淮东相似,境内大多是近海平原,土地肥沃、丁口繁多,缺少煤铁等资料。虽然海阳郡的土地开发程度远不能跟平江府、维扬府相比,比淮东也要差些,但在高丽国内属于核心产粮区。

  人丁、粮食与铁,是当世战事最核心的三种资源。

  海阳郡有六十万丁口,差不多占了高丽九郡的两成还多,产粮多,但缺铁。在淮东为主导的海东商路,本州岛、九州岛的煤铁资源自然是优先流入淮东,再说海阳也缺乏将煤铁炼成精良兵甲的能力。所以甄氏急需从淮东购入大量的精良兵甲。

  淮东与甄氏合作,恰恰能从海阳获得淮东紧缺的米粮。比起从海阳引进大量的米粮,林缚更希望看到甄氏在海阳谋求自立,消弱高丽王室力量的同时,也能牵制高丽国更多的军事力量,能削弱高丽水军对津海粮道的骚扰。

  双方自然是一拍即合,当即签署三十万石粳米换十营步卒兵甲的密约。

  甄氏希望淮东能提前将兵甲交付给海阳,林缚也很好说话的答应下来。

  三十万石粳米,比整个海阳郡上缴高丽王室的税粮还要多,甄氏总要在有足够的战力支撑,才会有底气公然的截下税粮留为己用。

  甄封次子甄明仕与随扈将作为特使秘密留在崇州,以促双方合作之事;也有作为质子留居崇州的意思。

  有以海阳的三十万石米粮打底,林缚预计每年能从海东地区运来六十到八十万石米粮来弥补淮东的不足。

  当然了,要从海东地区运入这么多米粮,还要从海东地区运入大量的煤、铁、兽皮、兽筋、木料、海盐、铜、银等物资,淮东也不能白抢人家的,要拿价值相当的大量资源进行交换。

  淮东的兵甲虽好,但产量有限,更多的要保证淮东军司自身的需求。生丝、茶叶、蔗糖以及瓷器,都是淮东富足而海东地区稀缺、又受上层社会追捧的物资。

  只是整个海东地区的丁口也就一千余万,市场容量有限,唯有袭断贸易,才能有更高额的利润可得。

  哪怕是为了垄断对海东地区的贸易,淮东也必须在近期内对东海进行残酷而血腥的封航,杜绝浙闽海商出海的可能。

  若是能将奢家彻底封锁在内陆,淮东的海船将能将夷洲、琉求以及南洋地区延伸,将能获得更充足的资源。

  淮东地区的资源毕竟是太稀缺了些。

  也恰恰是有海阳三十万石米粮打底,使有林缚有底气这时候就与奢家开始进行残酷而血腥的东海军事竞争!

第4章 备战粮荒

  陈明辙在海虞是九月二十六日才看到淮东军司派专人送来的《淮东制置使司禁东大洋疆海商民贸易、渔猎告令》等函。

  虽说淮东就禁海事宜,事前有跟海虞方面通过气,但正式看到淮东禁海令的细则,陈明辙还是吸了一口冷气。

  陈明辙感叹说道:“如今东线海疆事务由淮东军司全权负责,倒不晓得是福还是祸!”虽说海虞陈家乃至整个吴党,这时候选择跟淮东合作,但陈明辙等人,对淮东仍然保持足够的戒心。

  角落里一丛翠竹,映得庭院绿意葱茏,隐逸多年的陈西言鬓发也都斑白了,精神还算矍铄。

  要不是这回平江府并入浙北制置使司辖区,陈西言这段时间也不会拼着老骨头走动。他端着茶杯,斜眼看着石几上的告函,手指轻轻叩着瓷壁,忙歇不停走动了两三个月,局面对吴党来说,稍有所好转,但思量着平江府的船只以后要出海也要经过淮东军司的许可,对日后也是一个隐患,这时候倒是顾不得太多了,说道:“这时候还是要依赖淮东从海上牵制浙闽叛军的东线,岳冷秋、张希同实也没有手段能够制肘淮东——淮东走出今日的局面,不能不说当初确有高瞻远瞩之见!”

  虽说林缚“猪倌儿”的绰号还是陈西言先喊出口的,但从暨阳守城战之后,陈西言对林缚的看法就发生根本性的变化,这恰恰也是陈西言彻底绝了出仕之心的原因。

  陈明辙是知道恩师心态变化的,所以对他这么说评价淮东,没有什么意外。

  不过陈西言的影响实在大得很,林缚在淮东的许多行为特立独行、离经叛不说,也从根本上动摇了许多人“学而优则仕”的信念,自然林缚的这个猪倌儿名号倒是越传越开。以致陈西言只能躲在幕后操持,实在拉不下脸来,亲自跑到崇州去见林缚。

  余辟疆也是吴党后起之秀,与陈西言倒无师承关系,听陈西言如此评价淮东,他不大服气,说道:“淮东预言江东郡会出现粮荒,崇州吸储米粮不说,在江宁的林记货栈也大量的吸储米粮,然而这近月来,江东的粮价却在稳步的下降,可见淮东不是每回都能说得中的!米价下挫,丝价就涨,淮东拿米粮跟海虞换生丝,又拿粮荒来危言耸听,倒是让他们占了些便宜!也许是林家是做惯了米粮生意,这种荒言对他们来说却是有唯恐天下不乱的大利!”

  听了余辟疆这话,陈明辙心里也不喜,同意与淮东进行丝米交易,是他陈家做出的决定,余辟疆冷嘲热讽淮东,也暗中贬低了陈家,换了别人听了心里也不会高兴。

  陈明辙这几年谙熟了人情世俗,心里不悦,倒不会表现在脸上,他与陈西言未必就亲近淮东,但绝不会像余辟疆那样轻视淮东。

  秋粮即将陆续上市,粮价下挫是惯例,过了这一阶段,粮价能不能稳定,还真是难说得很。

  “在崇州时,淮东说到粮价会涨时,倒是建议过海虞改桑种粮,”陈明辙说道,“许是如辟疆所说,淮东也未必每回都能蒙中,但未雨绸缪,是不是召集绸业会馆的人,知会一声,也许陈家可以做个表率,先拿部分桑园出来改种米粮……”

  陈明辙这么说,只是照顾余辟疆的感受,事实上,他对米粮的问题也是日益感到危机深重。

  平江府的桑棉田太多了,仅海虞县的桑园种植面积就有三四十万亩,加上棉田、茶园以及蔗园,差不多占了海虞县一半以上的可耕作田地。

  在治平之世,种植桑棉茶蔗获利高,但投入的劳力也多,以往海虞与崇州两县面积相当,但丁口要比崇州还要密集许多。特别是城坊户,以前的海虞县几乎是崇州的十倍之多。

  这使得海虞县虽然土地肥沃,自产米粮却不足用。

  特别是近年来东海寇势力侵扰不休,海虞县水利失修严重,今年年初时的大潮灾,使得海塘东南的海塘给冲毁多处,也没有办法组织人手去修,使得原海塘之后的大片粮田荒废,使得海虞县粮食短缺的状况雪上加霜。

  这在离乱之秋,算不上什么好事。

  听陈明辙的话,他倒是信了淮东预测粮价会涨的话,余辟疆掉头看向庭院角落里的翠竹,将心里的不悦隐忍着不表现出来,他要看陈西言如何判断。

  陈明辙也有些拿不定主意,他倒是倾向相信林梦得在崇州时跟他说的话,但他的威信不足,要大规模的改桑种粮,还要陈西言或余心源等说话。

  陈西言与余心源在平江府的士绅里的地位,是陈明辙一时间还比不上的。

  即使陈明辙有时候也会随大流说几句猪倌儿的坏话,但内心深处不得不承认林缚的治政能力之强,举世无双。张协、陈信伯、汤浩信等人,甚至包括恩师陈西言在内,陈明辙都不觉得有人的治政之才能强过林缚。

  林缚这两年在崇州大规模吸纳流户,使得崇州这两年来丁口首先超过海虞,但是崇州此时的粮田种植面积是海虞的两倍。而且林缚入主崇州后,大兴水利,大规模的垦荒屯种,大范围推动春麦夏稻的精耕细作,推广铁质农具,推广堆肥及圈猪伺养,使崇州能丰产的上熟田亩数大增。

  除此之外,林缚这时候几乎是明目张胆在开垦鹤城草场,在北线修捍海堤的同时,又设七处屯寨,组织流户开垦盐渎、建陵、皋城及浦城盐区的荒地。

  今年淮东年成不错,不过崇州在大规模吸储的同时,林缚还签发了一系列的限制淮东米粮出境的告令。

首节上一节517/1051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