枭臣 第273节

  但是林缚真的敢促使京畿大乱,不仅李卓等人都会站到林缚的对立面,这三十万大军也会毫不犹豫的猛扑过来,将才三五千兵力的江东左军拍为碎末。

  这完全是权力的对弈,聪明的人只会让对手看到那条底线的存在,但不到最后鱼死网破的时刻,都不会去触碰那条底线。

  之前,因为看到林缚喜欢铤而走险,孙家、西河会敬而畏之、避而远之,此时林缚为孙家、为西河会不避凶险、剑走住偏锋,孙家除了心悦诚服的投附,还能做什么?

  实际上除了跟林缚一条道走到黑之外,孙家也没有其他选择了。

  当然了,孙文炳与孙文婉之前都不能代表孙家做这个决定,孙敬轩还在狱中,孙敬堂则是狱外唯一能代表出孙家做出这个决定的人。

  林缚也是很渴望将孙家、渴望将西河会能收为己用,他说起这几天来一直盘桓在脑子里的一些想法:“或许会有一部分会众会有返乡或另谋出路的心思,我们不要加以阻拦。至少在这时候,强扭的瓜是不会甜的……”

  林缚与林梦得、曹子昂事先就讨论过,以为家资颇丰的会众,不大可能跟他们一道走到黑,有许多人都可能会选择脱离西河会。这些家资颇丰的会众恰恰是西河会里沾染江湖习性较为严重的中层头目,这些人并不是好的招揽对象。那些穷苦的普通会众实际上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出路可以选择,由于永佃权的存在,他们即使想返乡租地做佃农都不容易。这部分人是林缚最想拉拢的,又恰恰是会选择随孙家一起投靠江东左军,日后有可能融为江东左军核心的那部分人……

  “……我回江东就会正式组建水师,集云社也会组建海商船队,需要大量的熟悉船工与水手,”林缚又说道,“在我眼里,或者说在江东左军内部,你们都不要有身份上的担心。也许做得还不够好,至少我是朝任事唯能、唯贤这个目标去努力的。待孙会首与文耀出来,先养好伤,先将西河会这么多子弟及家眷安顿好,再委以具体的职事……”

  “请大人放心,孙家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孙敬堂抱拳执礼道。

  “没有谁为谁效力,危局之世,同舟共济罢了,”林缚说道,“回江东去,我们不仅要直接抗击东海寇,对抗奢家,还要跟岳冷秋这条凶鳄斗上一斗。之前的道路是凶险,今后的路会更凶险,你要有这处心理准备啊……”说着这话,林缚轻笑了起来,将一些孙敬堂还接触不到的事情细说给他听。

  即使崇观皇帝对朝中出现迁都的言论从来都是严厉斥责的,但是岳冷秋出任江淮总督,总辖江东郡及江宁府军政诸事务,不设提督限制其统辖镇军之兵权,地方集权乃前所未有,实有为迁都铺路的心思在内。

  长淮军在濠州被歼,洪泽寇及淮上诸寇为祸甚烈,朝廷使岳冷秋重组长淮军为清剿洪泽寇之主力。

  濠州一役前,长淮镇军满编为二十营正卒,重组建的长淮军编制直接扩张了三倍,设六十营正卒,达三万六千余人。

  朝廷如此部署,除了重视剿匪事之外,实际上也进一步证实迁都的心思。迁都江宁后,防区为淮河中游地区的长淮军将江宁北面的第一道屏障,这道屏障不能不打扎实了。

  在出任江淮总督之前,岳冷秋总督南线勤王师,鉴于洪泽寇实际也祸及楚、豫,重建长淮军实际以岳冷秋自领的东闽军为基础,从中州、荆楚(湖北)以及原程余谦所领的江东勤王师这三路勤王师中挑选精锐,汰弱留强,得六十营正卒三万六千余。

  当然了,这六十营正卒最终会有多少战斗力,能否成为靖息匪事之核心,还要看岳冷秋的治军手段了。

  除了长淮军受岳冷秋直辖外,此时江东郡内宁海镇等三镇以及江宁守备军近七万镇军则受岳冷秋辖制。

  顾悟尘刚刚在江宁站稳脚,还远远称不上只手遮天的程度,即使朝中有用顾悟尘制衡岳冷秋的意思——即使是张协幕后控制一切,也不可能将江东郡所有的军政大权都置入岳冷秋的掌握之中,那样的话会使岳冷秋膨胀为难以控制的弄权人物——但不可否认的是,岳、顾在江宁的权力制衡格局,顾悟尘是处于弱势的。

  在江宁权力格局里,也不是只有岳、顾二人,江宁府尹王学善、顶替李卓出任江宁守备的程余谦、江东郡宣抚使王添、吴党领袖实际上是地方势力的代言人余心源甚至维扬知府董原,都是能影响江宁权力格局走向的核心人物。

  这些能左右江宁政局走向的人物或者说势力,几乎所有人的态度都是暧昧不明的,他们即使不会立即就去支援岳冷秋,对顾悟尘的态度显然也是冷淡的。

  就兵权而言,顾悟尘也是处于弱势的。

  府军的战力很弱,眼下大概也就东阳府与维扬府的府军在沈戎与董原的控制下堪称精锐,能给顾悟尘直接掌握的府军,也就是柳西林麾下的东城尉两营府军。顾悟尘有督乡营的名义,但实际上乡营就饷地方,又是招募地方子弟,实际上是受地方势力控制的,例如东阳乡勇受林族与顾悟尘共同控制,江东左营由林缚一人掌握,维扬乡营则受董原及维扬地方势力控制等等。乡营职守乡土,有正当名义拒绝离乡作战,顾悟尘即使有督乡营的名义,实际上也很难调遣乡营为己所用的,与辖制十余万镇军的岳冷秋抗衡。

  此时的江东,也确实是相当凶险的局面,他们这边也不是不占一点优势。

  出淮河口走近海航线到胶州湾,再从胶州河走胶莱河横跨山东半岛到北部的莱州湾,再从莱州湾跨海到津海,从津海走涡水河到卫台——这条临时起用的漕路可以说是京畿地区及北线大军的生命线,此时已经实际控制在他们手里,也是他们此时最大的依仗。

  镇压青州军哗变、彻底击垮柳叶飞,最实质的意义也就是进一步加强对这条临时漕路的控制权。汤浩信对山东郡司的官员调整不大,但起用张晋贤、杜觉辅二人都是直接与胶莱河漕务直接相关。

  汤浩信也看得很清楚,就算张协在京中对他的制肘再厉害,只要黄河决口一日未成功封堵、平原府漕运河道一日未恢复,不管山东的局势在他治下能不能得到好转,他的政治地位都是稳若磐石的。

  林缚也无法轻易看透汤浩信这种老成精的人物,但是彼此间也没有推心置腹倾谈的可能了,他会静看汤浩信在山东的表现。

  东海寇占据昌国县诸岛已经有两个月时间了,不管怎么样,江东左军南下的时间不能再拖延了。

  林缚与孙敬堂谈了许多话,一直到月至中天,才回营帐休息。有些话他也只能跟孙敬堂说,不能跟孙文炳、孙文婉说。

  孙敬堂这样的人物,在底层翻云滚浪的成长起来,实际做事的能力,要比那些官吏强得多。负责漕运事务,半辈子走南闯北,与各种层次的官、民、江湖会派及地方势力有过深入接触,见识阅历也要强过寻常意义上的能臣干吏。

  林缚更重视务实的人才,像陈明辙这类人,虽有状元郎、江南第一才子之类的美誊,他反而看不上眼。

  林缚回到驻营,就有驿骑连夜从青州递来信报。

  诸司会审昌邑哗变案很快有了初步结论,毕竟大家都不想在这件事情上拖延下去。这个初步结论需要得到林缚的首肯才能成为初步结论,所以要先递来阚家镇给林缚传新阅认可后才会八百里加急进奏京中。

  此时涉及孙家与西河会切身利益,林缚派人将刚回营帐休息的孙敬堂及孙文炳、孙文婉叫过来,能不能接受青州会审的结论,还要尊重他们的意见。

第23章 会审

  林缚凑着油灯阅读从青州快马递来的公函,眉头微微蹙着,似锁着深思,看到孙敬堂、孙文炳、孙文婉三人走进来,招呼他们坐下,说道:“都坐下来,这是会审昌邑案诸司议决的摘录,你们看看……”将手里的公函递给孙敬堂。

  孙敬堂在案子微侧着身子坐下来,犹豫了一下,将公函折册子接过来翻看;孙文炳与孙文婉站在一侧,没有坐下来。

  林缚倒是不讲究这些规矩,但是别人要讲究长幼尊卑的规矩,他只能入乡随俗。

  西河会聘有账房先生,不过近些年有什么信函往来以及账目核算,倒是让孙文婉负责的多。孙敬堂与其兄孙敬轩识字都不多,好在昌邑案会审摘录行文简白得很,基本都是记录会审者以及被审讯者的原话,他读起来也不费力,花了不少时间将洋洋洒洒上万字的摘录通读了一遍,又怕什么地方有遗漏,关键处又细读了一遍,才交给次子文炳看。

  孙文婉不能失了规矩,便仗着眼睛好,侧着身子看堂兄手里的摘录,看下来,背脊寒气直冒。

  即使有汤浩信、林梦得在青州为西河会、为孙家争取利新生力量,会审结果对西河会、对孙家仍然相当不利,初议惩处也十分的严厉。

  失察河情、擅杀会众导致昌邑哗变之罪责,自然都栽到柳叶飞头上,以及青州军哗变之罪责也要柳叶飞担下来。由于柳叶飞官位甚高,此案将交由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甚至要殿议后才能定案,不在这次昌邑哗变案会审范围之内。

  昌邑哗变最终定性为帮会聚众滋事,将谋逆等重罪抹掉,但是孙敬轩、孙文耀以及西河会大小头目一百五十余人甚至包括孙敬堂在内都需要为御下不严、私藏兵械、聚众滋事并致十七人死伤担责,分别处以三年、五年、十年不等流刑,加罚杖三十、五十、八十不等的肉刑;其他会众头目一百五十余人分别处以一到三年监刑,加罚杖十到三十不等的肉刑;本与昌邑哗变无关的孙文炳也受到牵连,有军功在身,折功抵罪;孙文婉为女流之辈,不额外加刑,判从父流徙;遣使会同江淮总督府衙门及江东郡按察使司衙门,即时解散西河会,所承担之漕粮运务,由江宁诸河帮分承之,西河会名下漕船及会产及孙家家产,登籍造册查抄入官……

  要没有江东左军可以投靠,在通常意义上,遭受如此严厉的处罚,孙家与西河会便算是彻底的毁了,不过至少人都保住了。

  可以想象,要没有林缚以京畿粮荒为要挟,拥兵进迫山东,昌邑哗变真给定性为谋逆大罪,给当成首案犯押去青州的三百多人自然保不住项上头颅,孙家怕是连宗族都难以保全……

  孙文婉这才犹感到一阵阵的后怕,背脊冷汗直冒。

  “昌邑哗变案不会再深究下去,但是之前孙家给柳叶飞所网罗的一些不利罪证也很难彻底的抹干净,会审也只能将一些生捏硬造按到孙家头上莫须有的罪名洗掉——这些所谓的罪证且不去管,关键是会审之后的处置决议,对孙家有些过了,”林缚跟孙敬堂说道,“我明天去一趟青州,带骑营走,你随我去青州,我倒要跟徐见深进一面,怎么也要替孙家再争一争!”

  “……”孙敬堂沉吟片刻,说道,“谢大人替孙家着想,如此惩罚,孙家也非不能接受,关键能保住人就行。只是除了几千张嘴徒给大人添麻烦外,西河会没有其他能够报效大人的,孙家实在惭愧啊……”

  “说这些话做什么,我到江宁时,也身无分文,”林缚说道,手指敲着桌案,思虑片刻,说道,“即使最终认了,我们也要到青州走一趟,将人先接出来再说,免得再给别人玩阴招;文炳虽不叙军功,但身份无碍,你即刻回江宁,去找顾大人,将西河会守留江宁会众及家属都迁往河口暂时安置,有什么难事,与林景中、赵虎商议处置,实行不行就去崇州求援!”

  江宁往崇州不到五百里水路,扬帆顺水,昼夜能至,快马返回,也只需三天,比他们在鞭长莫及的山东反应要迅速得多。

  此时傅青河、葛存雄、胡致庸、胡致诚等人在崇州西沙岛主持,暗中有秦承祖等人相助。集云武卫加西沙岛乡营就有六百余精锐,实际上西沙岛八千余丁壮已经完成了轮训,约千余健勇捡选出来,直接作为集云武卫及乡营之后备兵力,此前,林缚更将江东左军一千四百余伤病送往西沙岛疗养,经过一个多月的休养,大部分人都已经伤愈归制——这时候,即使不算上长山岛精锐,傅青河在西沙岛也能组织三千战力以备不测。

  孙文炳当夜就离开昌邑,考虑到江宁人手缺乏,林缚直接派了两百精骑受孙文炳节制,护送他回江宁安置西河会众及家属。西河会与孙家还是有可能转移部分财产出来的,这个就要看西河会守留江宁的人员动作够不够快了,事实上在镇压青州军哗变之后,林缚就让孙文炳派人回江宁做这些事情,不过还没有消息反馈回来。

  孙家组建西河会承接漕务已有四代,会众从三百余人增加到两千余众,虽说是挣苦力钱,又给盘剥得厉害,但也有不少的积累。

  比如沿漕运河道,西河会都会添置一些宅院,以供遭运经过时会众伤病能有个休养落脚的地方。西河会以江宁为根脚,在江宁城南购地建了大片的宅子供会众及家属落脚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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