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清 第271节

世铎捧着电谕,双手不断发抖。屋子里面鸦雀无声。

突然额勒和布一头撞向冷脸站在那里的翁同禾,几乎是吼着在大声说:“我和你拼了!姓翁的,你这是在断送国朝二百年天下!汉人居于奉天将军位,这是动摇国本哇!”

他老脸上又是鼻涕又是眼泪,翁同禾岁数也不小了,这个时候居然眼疾手快的一闪,额老头子跌跌撞撞的就趴在了炕上,他也不起来,拍着炕大哭。

“皇上啊皇上,你怎么就被这姓翁的奸臣操弄呢?我的皇上啊,你怎么就这么糊涂呢?小鬼子再怎么打,这天下还是咱们爱新觉罗的,是咱们满人的。开了这个口子,其他满洲将军的位置,要不要让给汉人?汉人领了满洲将军的位置,那些八旗怎么办?皇上啊皇上,老天睁睁眼吧,我真的不要活着了!我不挨这儿,送我回家等死!”

一阵哭嚎,屋内满人脸如死灰,而汉人一个个脸色尴尬。

世铎呆呆的看着翁同禾,翁同禾却是勉强一笑:“没什么了不得的,皇上已经有了主意,让徐一凡抬旗就是了。汉军旗领满洲将军,也说得过去。而且皇上还会补道上谕,此举著下不为例……战事完了,徐一凡这奉天将军的位置也可以去掉么!给他一个督抚,也就完了。”

世铎咬着嘴唇就是不肯出声,翁同禾忍不住跺脚:“皇上的上谕,你们也不肯尊奉了么?”

世铎这才铁青着脸冷冷的道:“事关重大,又涉及我们满人根本,我要面君!”

这个时候,翁同禾也再无退让的余地,一扯世铎的胳膊:“走,咱们面君!”

世铎却猛的一甩胳膊,丢开翁同禾的手:“姓翁的,此事不管了还是不了,今后咱们就算碰个面对面,我也就当不认得!你这个活曹操!”

※※※

同一天,日本,广岛。

广岛大本营设立之时,就请了伊势大神宫的大神官,做了分灵仪式,奉请天照大神庇佑此次战事顺利。

在大本营内的一处小小庭院,就改成了分祀的神社。

这个时候,穿着古怪长袍,戴着高帽子的神官正拖长了嗓门,以日本人特有的气声不知道在吟唱些什么。

伊藤博文脱了鞋子,赤足站在神位前的木头地板上,对着供奉的勾玉,剑,镜这日本立国三神器的复制品默默合掌,垂首默祷。而在神位之下,还放列着同祀的一些神主,这些木牌上面墨迹还很新鲜,山县有朋,川上操六,野津道贯……多少一时雄杰之士,都在这场征清战事当中化为一场甲午春梦。

阳光洒下来,照在庭院当中,光影流动,一切都寂寥无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伊藤拍拍掌,这才抬起头来,朝神官深深一躬。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伊藤战前笔直的腰背,现在也微微的驼了下去。目光却是越发的深沉了起来。

行礼之后,他才慢慢穿鞋,走出了这安静的分祀神社。神社门口,早就有几个大本营的参谋在等着他了。

“阁下,朝鲜徐一凡已经誓师出发,回师国内,他的电报,已经传到了北京,大本营才得到的情报……”

伊藤博文默默点头,眼神却向西方投去,似乎在想着那个一直未曾谋面的敌手一般。他半天不说话,几个参谋也不敢说话,只是垂首等候。

“大概在明天,这份电报就要登在大清时报上面了吧……清人的民心士气,又会得到多少鼓舞呢?真是想不到的苦战啊……”

伊藤博文喃喃自语,嘴角居然还有一丝微笑。

他深深的低下头去:“责任真重啊,两个国家,整个亚洲,未来一百年的国运……真累,真累啊……山县君,川上君,你们已经尽到了责任,可是我还没这个福气成为护国的神灵呢……”

再抬头的时候,他眼中已经是精光四射,再无半点笑意。

“联合舰队在哪里?”

“阁下,按照计划,今日应该已经逼近天津大沽沿海,即将展开断然的炮击!”

“征清第三军呢?”

“昨日传来通报舰送至牙山的电报,船团在本土舰队的掩护下,已经暂时锚泊牙山外海,整理船团,装载换乘小船,补充粮秣,第三军司令官陆奥宗光阁下电告,三日内,绝踏上清国山东的土地!”

“胜负手已经全部放出去了……一生悬命啊……徐一凡,我比你了解清国上下那些人,再有一次惨败,这些人再无抵抗的勇气,因为继续战斗,就需要变革,而他们绝对是不可能变革的!你是绝对来不及了!”

※※※

同一日,天津东南大沽炮台。

这个炮台,是绝对的京师门户中的门户,立天津不过百里,离北京不到四百里,一条海河通过这里入海,顺海河而上,可以通过水系一直到北京城水关之外。

第二次鸦片战争,英法联军就从这里登陆,击败了曾格林沁的守军,陆路行军,水路转运物资弹药,一直打得咸丰逃往承德,并死在那里。李鸿章执掌直隶之后,又在这里重整炮台,添置克虏伯大炮,并且驻有重兵,几十年承平下来,大沽周围也是市镇繁肆,人烟熙攘,大沽周围的港口锚地,都停着各色各样的船只,挂着洋鬼子国旗的兵船也三三两两,往来于这里。

战事起后,这里的兵又添了不少,洋鬼子号称绝对中立,这里的兵船也开走了,在大沽口一带设栈房的洋人商号洋行,都集中到了天津卫里面去,暂时停了生意。他们空出的锚位,就让给了大清自己的民船商船。东北战事急,不少那里的船都退向了这里,向辽南偷渡人和物资也需要船,一时将这里塞得慢慢的,到处都是桅杆林立,白帆张挂。大家也不是不担心鬼子会扑到这里,不过看着五个各有威风字号的炮台,还有上面黑森森的克虏伯大炮,再加上猬集在这里挺胸凸肚的兵爷们,大家又觉得,有这么多大炮,鬼子不敢来吧?大沽,天津,可算是天子脚下,鬼子能打到这里来?

正因为大沽口位置冲要,所以天津镇总兵罗荣光也亲自驻守到了这里,天津镇驻守的练军,大沽口本身的守军,足足有五千余人据守此地。兵虽不少,却不顶用,罗总兵每天都在为这个事情担心。

天津镇原来是北洋大臣脚下,精兵强将也不知道有多少,结果为了到朝鲜争地盘,当初叶志超将天津镇几乎所有经练练军全部调走带去朝鲜,现在早给徐一凡吞下去了。罗荣光眼下这三千练军,全是新募,安了一个荣字营的名号。这些新募的兵,多是天津吃杂巴地的混混儿,还有因为战事起后商业萧条,失业的码头苦力。营头立起来还不到一个月,这些兵能顶什么用?洋枪勉强放过一两次,试射的时候还伤了自己人。这也罢了,当兵的本地混混儿居多,这些人哪有省心的,披了这身虎皮耀武扬威,敲诈勒索,喝花酒争风吃醋,发了洋枪可了不得,打靶的时候不怎么样,但是殴斗起来却拿起洋枪连珠一样放!害得罗总兵只能先将这些枪锁起来。

五十二岁的罗荣光烦恼得直掉头发,拼命向中堂爷要顶用的兵队过来。一开始中堂还答应调,这几天却绝无消息,中堂本身也没有多少兵了,还要守威海要塞,大沽这里老炮手还调了不少走。其他同僚宽慰罗荣光,天津这个地方,多少洋鬼子在这里,鬼子敢过来么?他们也怕正牌的洋鬼子!

话是这么说,可是小鬼子真来了,怎么办?

昨天两帮平时就有旧怨的混混儿打架,还砸了大沽当地的巡检衙门,罗荣光一夜就光处理这个了。回来后烦得喝了四五斤的黄酒。中午才算醒过来,捧着脑袋只觉得头疼。

老啦……当初才披这身虎皮当差吃粮的时候。一坛子五十斤黄酒,摆起擂台来一个人就能干一半下去!

一八九四年九月十三日的中午,天津镇总兵罗荣光醒来之后想到的就是这个。

他睡在远字号炮台收拾出来的官房里面,原来炮台最高长官,一个游击灰溜溜的去和大兵一起挤通铺去了。罗荣光在床榻上捧着脑袋,就听见门外脚步声响,那个游击气喘吁吁的冲进来,来不及行礼,就直着嗓门嚷嚷:“军门,军门!看见小鬼子的兵船了,在对面挂口!”

罗荣光一惊而起,鞋子都来不及穿,直奔上炮台顶。炮台上面,已经猬集了不少官兵,个个都面如死灰,不少当兵的还趴在地上。罗荣光抢过一架望远镜,向东望去。

一看之下,心下冰凉。

苍黑色的海面上,阳光照得一片波光粼粼,望远镜中,十几面日本舰队的日章旗已经从海平面外升起,张牙舞爪的招展着。

大沽炮台最顶用的大炮不过六门二百一十毫米的德国克虏伯大炮,其余全是小炮。北洋上下,都以为天津是通商口岸,洋人辐辏,鬼子绝不敢进逼。再说了天津条约也不让大清在这里驻兵太多。

但是这些东邻,却疯狂得直逼上大沽口来了。在大沽后面,不到四百里就是北京城!

军门哇军门,你筹的什么水师,你练的什么兵。二十年的辛苦,却等来今天日本舰队一直逼到了这里!

这么一个大清,怎么就能让被这么一个小小的国家一直逼到门口?

在徐一凡的那个历史时空当中,在1900年死守大沽口,在被八国联军攻陷之后服毒自杀的天津镇总兵罗荣光,在心里只感到的是一阵深深的耻辱。

过去三千年,在这个中央帝国早就步入繁华盛世的时候,对面这个小岛还在结绳记事,宛如野人。过去三千年,这个小岛一直在用仰慕的目光看着东亚的中央帝国,学习她的文化,学习她的文字,学习她的一切。

偶尔有所不轨,就会被中央帝国按住一阵狠打,打完了还要他磕头认错。白江口之战,万历援朝战役……不要说腹心之地了,就连客厅也不让他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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