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清 第198节

陆师现在成最危险的军学上面所谓挂形,水师又如此,人家一动手,咱们怎么办?我瞧得出来,别人也瞧得出来,别人不说,我说!

军门,现在咱们北中国腹心之地老底子都掏出来了,一旦事败,不是海疆震动的事情,而是整个京畿都会动摇!”

刘步蟾当即就叱喝了:“胡说八道,滚下去!”

丁汝昌却伸手阻止了刘步蟾的话,沉声问道:“真有这么危险?”

邓世昌神色肃穆,望向远处,半晌之后才低低开口,声音里面全是压抑的痛苦:“……到时候,只是有死而已……军门,咱们孤心苦诣建这海军不容易,培养点人才不容易,还求军门大人向中堂痛陈,想法子预备,到时候能给海军留点种子!”

“中堂……中堂……”丁汝昌淡淡苦笑,也转向了远房。海天线上,已经看不到刚才那条货轮,只剩下一条长长的烟柱。

他头也不回,低声发问:“正卿,听说你和徐一凡很熟悉?”

他没有听邓世昌的回答,只是向四下缓缓而视,七千三百吨的铁甲艨艟巨舰,每一海浪拍来,似乎都被舰首金龙撞碎,溅出万点雪片。头顶三角黄龙旗猎猎而动,还有他丁汝昌的提督将旗。

这个水师,倾注了他后半生心血,他也完全明白,这水师就是北中国的依靠!

海军的人,是少有的睁开眼睛看世界的人。对眼前局势,他们也有着更清晰的认识,东邻变法不过三年,就敢于出兵台湾。朝鲜事变,一波接着一波,背后无不有这个国家的影子。现在这个小国又在拼命的添船造炮,难道就满足于一个天津续备条约?看着大清如此袒露出柔软的腹部,就真的能忍住不来咬一口?

他不敢朝坏处想,因为越想越是心寒!

中堂现在满足于他的外交成就,绝听不进逆耳忠言。自己也不会自讨没趣说这个……眼看着就是老佛爷万寿,似乎一切歌舞升平,除了这朝鲜的小小波折……

他越想越远,已经想到了当前朝鲜局势还有徐一凡的手段,他也不明白徐一凡为什么要苦苦支撑……

北洋水师的现状,陆师的骄横懦弱,叶志超的轻狂,中堂的自得,还有徐一凡的翻云覆雨手腕,那一条条朝着北朝鲜输送物资的货轮……

突然一道闪电在丁汝昌的脑海当中掠过,像是劈开了一切的迷雾。

难道他是在撑着等到大变再起,北洋陷于危难,朝廷陷于危难,他拼命的整军经武,积累实力,就等着在那关头,成为中流砥柱?

曹操!

可到了那个时候,只怕他还盼着出现这么一个心地深沉的中流砥柱!

寒风之下,丁汝昌却满身大汗,转头只是看着邓世昌。

要不要,去拜会那个年轻的家伙?

第二十章 好快的时间

山谷当中,雪落无声,在那些如岩石一般跪在那里,穿着新式军服的戈什哈身上,很快的就落下了薄薄的一层。

杨士骧卓立雪中,甚至以一种挑衅的眼光看着徐一凡。也不知道是吃准了什么,盛军的残存士兵,呆立在四下,偶尔才发出一声声抑制不住的咳嗽,回音空空,却让这个山谷显得更加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徐一凡身上。不知道过了多久,徐一凡才长长出了一口气,郑重向国再拜。

“圣上和太后天高地厚之恩,下臣旋归于国朝不过两年,就已经身加三钦差之荣衔……臣……敢不领旨!”

跪在徐一凡身后的溥仰一挺腰就站了起来,哗啦一声扯下背上大枪:“他妈的,朝里出奸臣白脸了!老子要告御状!”

离他不远的楚万里一下跳起来将他抱住,却当不住十几个戈什哈都纷纷跳起,都想摘抢。杨士骧还没怎么,缩在一旁蔫头搭脑跪着,也一同听旨的叶忠君却是一声怪叫,连滚带爬的扑到徐一凡脚下:“徐大人,徐大人,徐爷爷!这是杨士骧的主意,不关我们兄弟的事儿,旨意是什么,咱们都不知道,求徐爷爷高抬贵手!”

这副将,就是再傻,也知道他们是来对付徐一凡的。徐一凡都能派兵围了他们十天,现在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徐一凡这身后几十条汉子都是杀气腾腾的,要干了他们不过抬抬手的事情,徐一凡已经做了初一,现在再做十五又如何?

徐一凡瞧瞧叶忠君,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扶着他一块儿站起来。咳嗽一声儿:“杨大人,旨意臣是领了,但是还有一份奏折请杨大人转交,是臣在军书旁午之中,给朝廷献上的忠心……朝鲜关联我大清门户,因为上次变乱,已经引起了一次交涉,千难万难才签了天津续备条约,现在朝鲜乱事又起……如果小日本再起什么由头,那我们怎么办?继续交涉?还有个了没有?臣决定启奏皇上和太后,陈说厉害,臣一定要将这里彻底平了之后,就立刻奉旨上路,再去闯闯日本!

这是边臣的一点心血,就请杨大人带回去——我这里电报不通哇!通过中堂转奏太后和皇上,臣在朝鲜一边剿匪,一边静候消息……杨大人,拜托了!”

说着就从随从手中接过一个奏事匣子,双手递给杨士骧。他已经有了单衔奏事的权力,却偏偏还要通过李鸿章周转。说实在的,李鸿章帮不帮他递折子,他也不怎么在乎。

徐一凡说这个话儿,早在杨士骧意料当中,他要马上抬腿走人,那才奇怪了呢!听罢也只是一笑:“好,兄弟就替老哥跑腿一回……该放我们走了吧?”

徐一凡一脸大是惊愕的样子,双手连摇:“这成什么规矩?杨大人在我的地头出了事情,这样回去,岂不是要把我徐一凡羞死?不把杨大人将养好了,不把伤害我淮军弟兄的暴徒凶手拿过来明正典刑,我怎么有脸见朝廷,见中堂,见淮军同仁?当不得当不得!”

他在那头演戏,后面的戈什哈也全明白了。一个个低着头不敢吭声,就楚万里在那里忍笑,溥仰也是一脸佩服的看着徐一凡——大人以前也在道上混过?这平地抠饼,空手拿鱼的无赖劲儿是从哪里学来的?生生的就把杨士骧又绑架走了!什么时候送他回去,慢慢瞧吧。

正在胡思乱想,就看见徐一凡掉头冲着他吩咐:“溥仰!快准备车马,发放粮食,军医收治伤损弟兄,殉国的也妥善掩埋了……吃苦头的弟兄,不论官职,一人再发五十两汤药费!快去办!这边淮军弟兄们有一个不满意,小心你两条狗腿!”

溥仰极漂亮的掸掸袖子,一个千就打下来,扯着京城旗人特有的又亲热又殷勤又爽快的嗓门儿:“是喽大人!标下给您办得妥当!”

徐一凡军令一下,几十个戈什哈立即行动,大车也赶进了山谷,马上发毯子架大锅,烧水放粮,伤员抬上了马车,冻疮给药。盛军这些残余早就给冻饿傻了,就算明知道就是这些家伙将他们围了十天,连死带伤一大堆,现在也只能半死不活的随着他们搓揉,骂一句的劲儿都没有了。就连叶忠君也是一手热汤,一手烙饼吃得香甜。

徐一凡却是另外一番做派,也不嫌杨士骧脏臭,把臂亲扶着他送上一辆装饰最豪华,里面最舒服的马车,据说是当初北朝鲜一个什么道节度使的。

“莲房兄,当日京华烟云,我们兄弟俩也曾经把臂同游。现下又在朝鲜重聚,到了平壤,自然是要好好儿喝两杯的,兄弟的家就是莲房兄的家,再不用客气……兄弟还有多少大事,要和莲房兄请益呢!”

杨士骧也气度不减,笑着应酬了两句。进了马车,眼见着徐一凡亲手替他打帘子,突然看着徐一凡,淡淡的问道:“传清兄,这一关让你过去了。半年之后,一年之后呢?到时候儿,朝鲜总该事了,到时候,你又将如何自处?”

徐一凡回答他的,只是淡淡一笑,将帘子放下,手一挥,七八名戈什哈就护送着马车上路了。

车厢内,杨士骧低低咒骂了一句:“看你今日跋扈,将来却不知死所!”

车厢外,徐一凡却也低声骂街:“要是凭你们能把这个国家弄好,我又何至于此?他妈的累得慌!”

楚万里在他旁边伸了个懒腰:“好家伙,这么一通折腾……大人,这总算是折腾完了吧?”

“眼前事了,狂风巨浪,还在后头呢!”

※※※

光绪十九年十一月中,北朝鲜乱事又起。东学党余孽和旧党流亡伙同作乱,在大清南北两大镇抚兵力的夹缝当中,杀官扯旗造反,来去如风,打起了清君侧,除奸邪的旗帜。

在中日才签订了天津续备条约之后,朝鲜依然平静不下来。就连大清北洋的高官杨士骧和三百精兵,都曾经被这些乱党伏击,一度被困。

北朝鲜乱事起后,在北的徐一凡,在南的叶志超,都号称挥军痛剿,绥靖地方,以安藩国。可是真实的动向是叶志超的淮军大队又退回了汉城附近,准备度冬。倒是一封封续请大饷的电报不断的向天津,向北京发过去。

而徐一凡有些成效,号称冒死血战,击溃数万叛匪之后,才救出了杨大人。现在杨士骧送回平壤压惊,他的几份奏折送到了汉城。徐一凡也没有当初几日安定朝鲜的威风,只是叫苦,禁卫军饷源不继,乱贼也是越剿越多,一时只能谨守大同江附近,和维持南北一点点交通,尽力不让乱事蔓延。但是也在奏折里面夸下海口,老佛爷明年万寿之前,一定平定了这些么魔小丑,为太后老佛爷万寿贺!

地方不靖,作为边臣,实在责任未了。圣谕一进恭领,一旦朝鲜这里稍稍有眉目下来,立即起行,到京城请训,漂洋过海,执行协和日本的使命去。

徐一凡的电报是在十一月下旬传到的天津,再当日送北京。朝廷这次电谕回来很快,叶志超也再不敢向平壤封锁消息了,飞马急送过去。

电谕煌煌,上称朝鲜平靖关系藩国大事,请训协和日本之事,可稍稍延后。徐一凡转任朝鲜北路会剿大臣,务必要限期平定北朝鲜乱事!南路会剿大臣是叶志超,上谕也没规定他们俩到底谁领导谁。

徐一凡数了数,现在他还是个布政使,底子就三品的本衔,但是大臣差使已经有四个了。南洋宣抚,禁卫军练兵,对日协和,朝鲜北路会剿。按照这一年平均加两个的速度,到时候他的称呼可就又臭又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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