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廷 第751节

说完,刘宗周转身,大步离去。

背影笔直如山,铿锵铿锵。

范文景随后进来,神色担忧,道:“大人,咱们这刘宗师怕是铁心要做方孝孺第二了。”

方孝孺那就太出门了,太宗皇帝朱棣发动靖难之役,夺了建文皇帝朱允炆的江山,朱棣想要一个合法性,希望儒家大宗师方孝孺为他拟写诏书,拉拢人心。

方孝孺不肯屈服,写了大大的‘燕王篡位’四个大字,最终被朱棣诛连‘十族’,古今未有!

周延儒脸上却没有什么担忧之色,道:“征西伯在忙什么?”

范文景道:“征西伯去了翰林院,据说大明律已经完善的差不多了,正准备起草一份‘大明礼法’的全书。”

而今的天下,礼大过法,如果周正要修礼法,可比律法来的重要!

周延儒眉头一皱,淡淡道:“你盯着刘宗周,钱谦益以及复社的那些人,有什么动静,立刻告诉我。”

范文景看着周延儒的表情,迟疑片刻,道:“元辅是想作壁上观,看着刘宗周等人向征西伯发难?”

周延儒喝了口茶,面无表情的道:“他们相争,与我何干?”

范文景苦笑,道:“大人,您是首辅,朝廷真要出什么事情,天下人看着的都是您,征西伯在表面上一直在游离在朝廷之外?即便不说这些,真要出了事情,征西伯把您丢出去,您能反抗得了吗?”

周延儒本来心里还挺高兴,听着范文景的话,神色大变,连忙站起来,急声道:“快,去找张四知,让他派人看紧刘宗周,还有钱谦益等人,要是出什么乱子,我拿他是问!”

范文景应着,连忙转身出去。

张四知是刑部尚书,听到范文景转述的,刘宗周在周延儒面前的话,吓的浑身冷汗,直接让人将刘宗周绑了,专门派人盯着他。

这会儿,周正与周方,孙传庭,高弘图,张贺仪等漫步在翰林院,一边看着一边说着。

张贺仪直摇头,道:“这群人,不知道要闹到什么时候,就不能务实一点,踏踏实实的认真看看,潜心的做事情?”

高弘图在他身侧,道:“从某种角度来说,他们说的,做的也不算错。我们现在也算是党争,不折手段的党同伐异了。”

周方冷哼一声,道:“若是不如此,让他们众正盈朝,不说变法了?还能有我们的活路?大明这样下去,迟早让他们弄得亡国!”

高弘图似乎知道他说的话有些过了,仔细想了想,还是道:“终究,是立场不同,他们站错了队。”

走在前面的周正,忽然回头看向高弘图。

高弘图神情微紧,抬手道:“大人,下官说的是实话。”

周正一笑,停下脚步,看着几人说道:“你说的确实是实话,没有错,无需紧张。变革,变法革新。变法变法,本身来说就是违法的,不违法,如何变法?任何的变法,都是从违法开始的,从古至今都是如此。高尚书,你看的还是比较透彻的。”

高弘图抬着手,道:“下官不敢。”

周正摆了摆手,看着几人,斟酌片刻,道:“变法是从违法开始,这一点,我们都要清楚,既然违法,势必会引起反弹,攻击,历史上的变法,大部分都遭遇了阻击,有的失败,有的被秋后算账,大抵下场都不好。我们今天拿下了这些人,到了他日,未必就不是拿下我们的人。今日他们有怨恨,到了我们,无需有,今日因,他日果,我们能知道我们的因,他们却未必知道他们的因,所以他们怨恨,所以我们比他们清醒。”

周方,孙传庭等人听着周正的话,神情若有所思。

周正顿了片刻,继续道:“革新,小的来说,一家之法,一店之规;大的,一省之政,一国之政,甚至于是改朝换代!我们革新的是律法,礼法?是大政,小政?归根结底,我们要革的是人心,是思想!一群想法的人做事,会不断有相同想法的人加入,这个规模会越来越大,将那些落后腐朽的扫入尘埃。一国的强盛衰弱,无不是从人心开始变的。富不过三代,小的普通富豪,打到一国江山,此定律从未变过,为什么?人心一变,再富饶的土地,再好的政策,再锋利的兵刃,都拦不住衰败……”

周正很少说这么多话,周方,孙传庭等人不由得细细的听着,思索着。

周正等他们消化了一阵子,道:“我们要寻找我们志同道合的盟友,推动我们的事业,完成大明的中兴大业!我们,是有远大目标,实事求是,务实肯干,勇于向前的集体,我们不是要排除异己,争权夺利,不是朋党!”

第六百四十八章 京察

周正的一番话,很快在周正一系之中传播,内心困惑又煎熬的很多人,猛的释然,豁然开朗,更加积极主动的做事,甚至于很多人将周正的话进行简练,书法挂在正中,时时警醒。

‘朋党’二字,自一开始就充满了贬义,历朝历代不绝,到了明朝,是前所未有的炽烈。

嘉靖以来,党争越演越烈,到了万历年间,尤其是经过‘国本之争’,文官集团前所未有的强大,已然能够对抗君主,在大小事情左右天下大事,到了天启年间,党争激烈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众正盈朝,无可匹敌的东林党被阉党逐步击溃,而后阉党纵横天下,还冒出了一个‘九千九百岁’!

崇祯朝以后,党争变得混乱,山头林立,你争我夺,内耗之下,将大明推向了无底深渊!

天下的有识之士,都知道党争的害国不浅,将会亡国,要么在其中苦苦挣扎备受打压,要么愤而辞官不再出仕。

纵然周正一路走来,苦心孤诣做事情,‘朋党’的痕迹却是越来越明显,不止是外面的人,内部的也在疑虑不安,困惑丛丛。

他们想要做事情,想要挽救大明于水火,却又对‘朋党’二字深为忌惮,极其敏感。

而今周正用‘志同道合’四个字来总结他们的关系,自然令那些困惑的人感到高兴,心思通畅,再无挂碍。

这是一部分,另一部分,则毫不在意,朋党什么的,他们毫不在意。

周正这边梳理了内部的思想矛盾,转身就去了西门外。

卢象升,在今天到京。

两人并肩走在城墙上,说着西北的事情。

卢象升道:“下官已经将他们具体布置,层层叠叠如密网,确保西北稳定。”

周正点头,道:“西北在朝廷的一大心病,你这一次,居功至伟,元辅不止一次的与我说,要重赏你。”

卢象升身形不自觉的躬着,道:“这些都是征西伯统筹有方,下官等只是执行,不敢窃功。”

周正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道:“你以前可不是这样与我说话的?怎么听到什么了?这么拘谨?还是说,怕我卸磨杀驴,抢你功劳?”

卢象升神色不变,道:“下官据实而言,征西伯切莫多想。”

周正明显的感觉到了卢象升的疏离,这种疏离不是离心,也不是明哲保身,更像是一种‘为你好’的表现。

周正看着卢象升一会儿,道:“罢了。你暂且接任兵部尚书,年后,调任蓟辽总督。”

卢象升抬手,道:“谢征西伯。”

周正本还想与卢象升好好聊聊,心里轻叹一声,所谓的高处不胜寒,他已经有些体会到了。

走了几步,周正道:“到了兵部,你与杨嗣昌,张贺仪好好研究,部署明年的兵改,我与杨嗣昌的关系你也清楚,给我盯一盯,免得他给我挖坑。”

卢象升跟在周正身侧,慢了半步,道:“是。”

周正抛掉了心里原本的腹稿,直言道:“京内的事情,你可以不管。到了辽东之后,好好规划,我之前做的太过粗糙,现在要精细一点。另外,我们在与建虏谈判,他们应该会收缩回去,你要逐步推进,稳固辽东,我需要两到三年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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