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行三国 第977节

一个毕业生举起拳头,大叫道:“以暴制暴,以战止战,平定天下。”

孙策连连点头,再次鼓掌。“说得好,和周将军所言异曲同功,我们应该为他和周将军鼓鼓掌。”

毕生们大笑,纷纷鼓掌。那个毕业生有点不好意思,又有些得意洋洋。能和周瑜相提并论,足够让他骄傲一阵子了。掌声雷鸣,周瑜笑笑,退了回去,面色平静,宛如春风。荀攸和辛毗不约同而同的松了一口气,刚刚提起到嗓子眼的心总算放了下来。不管孙策是什么用意,周瑜的应对没有任何问题。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会心而笑,也抬起手拍了两下。

孙策等掌声稍息,接着又举起第三根手指。众人再次安静下来,竖起耳朵,听孙策这第三重境界。就连张纮等人都有些好奇,不知道孙策想说些什么。第二重已经是为义,要平定天下。天下既已太平,还需要战斗吗?难道是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如果是这样的话倒也不错,虽然换了说法,别出心裁,终究不离正道。可如果是穷兵黩武,一意开拓四方,那就是麻烦了。事实上,孙策已经露出了这样的苗头,他要求蔡琰研习天竺、西域文字,未尝没有为征伐做准备的可能,虽说这个想法看起来太遥远了些,可是以孙策深谋远虑的禀性,却也不能说一点可能也没有。

“天下太平,诸君加官晋爵,是不是就可以马放南山,解甲归田了呢?”孙策举着三根手指,环顾四周。见无人能够回答,他再次转向周瑜等人,笑容满面。“诸君皆是俊杰,哪位能给我一个答案?“

张纮等人很无语。这是你自己提出的问题,除了你自己,谁能解答?就算说得再好,你说不是,那就不是。不过话又说回来,虽然问题是孙策提出的,孙策却不是胡搅蛮缠,故作玄虚,他此举显然另有深意。第一个问题问讲武堂的毕业生,因为讲武堂的毕业生大多出身寒微,要为生存而战,第二个问题问周瑜,因为周瑜胸怀大志,要为天下而战,第三个问题自然要比第二个问题还要再高一层,问别人似乎也没有意义,只有他们几个读书人能答。

可是这怎么答?张纮转身看向郭嘉,郭嘉摇摇头,耸耸肩。张纮再看辛毗、荀攸,辛毗也觉得困难,没有合适的答案。荀攸沉默着,眉头微蹙,一动不动,见张纮看过去,他愣了一下,略有迟疑,随即也眨眨眼睛,摇了摇头。

这时,蔡琰突然哦了一声,若有所思,正准备开口,又觉得不妥,连忙用手掩住了嘴。

第1579章 三重境

孙策笑了。“蔡大家,不如你来解答一下吧。”

蔡琰有些窘迫,求助地看着周瑜。周瑜笑道:“但说无妨,即使错了,能与将军高见印证一番,也是好的。”

得到周瑜的鼓励,蔡琰心中大定,上前一步,落落大方,朗声道:“为道。”

孙策点点头,笑容更盛。“何为为道?”

“司马法云: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

孙策再次点头,转身看向张纮。“子纲先生以为如何?”

张纮也觉得这个答案不错,而且孙策也点了头,应该就是这个答案了。虽然没有超出预料,多少有些失望,但若孙策真这么想也是一件好事,他可不希望孙策是个穷兵黩武的君主。儒家讲中庸,不喜欢秦始皇、汉武帝那一类功业心太强的君主,更愿意看到光武帝、孝明帝这类符合儒家理想的君主,即使不可得,退而求其次,孝宣帝那样的也行。

孙策转身看向毕业生们,笑道:“你们看,巾帼不让须眉,蔡大家的见识要比周将军更甚一筹。”

众人忍俊不禁,笑出声来。蔡琰有些不快,却无法阻止。她偷眼看看周瑜,周瑜却满不在乎,见她看过去,回以淡然一笑。蔡琰咬了咬嘴唇,退了回去,转着眼珠,打定主意,无论如何要找个机会为难一下孙策,报他今天当众调侃周瑜之仇。

“你们能明白蔡大家的意思吗?”

“明白。”有毕业生大叫道:“尹祭酒讲兵法时,提及此言,我们都记得呢。”

“你们记得,却未必有人真的明白。”孙策收起笑容,不紧不慢地说道:“我说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话,即使是子纲先生这样学问渊博的名士,或者是蔡大家这样的才女,也未必能体会这为道而战的真义。”

有人叫道:“既然如此,那谁才能真正体会呢?”

孙策哈哈一笑,抬起双手,示意众人安静。“请诸君稍安勿躁,容我抛砖引玉,略作解说。等我说完,如果哪位有不同意见,欢迎指正。”

众人连连点头。不仅讲武堂的毕业生们好奇心大起,就连张纮都被勾起了兴趣,甚至还有些担心。官渡之战,孙策击败袁绍,稳定了中原形势,再次见面时,他便明显感觉到孙策的心态与以前不同。往好处说,是更自信从容了,不再像以前那么紧张。往坏处说,则有些自负,难免独断专行。他很想听听孙策这第三重境界的解说,然后加以评价,好让孙策有所警醒,不要太目中无人。

“在解说这个问题之前,我们先岔开一下话题,说说士。”孙策说道:“诸君,你们觉得自己是士吗?”

毕业生们沉默以对,心情有些复杂,有人瞟向孙策身后的张纮等人。什么是士?张纮、荀攸那样的人才是士,士不仅要有学问,还要有道德,要有名望,被士林所承认,才可以被称为士。按这个标准,就连郭嘉、周瑜都未必能被称为真正的士。郭嘉名声不好,是有名的浪荡子。周瑜学问不足,更多的被人看作武夫,只不过是比普通武夫儒雅一点罢了。

至于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和士有什么关系。

“看来诸位没有这样的自信。”孙策笑笑:“虽然你们常被称为将士,或士卒,或士伍,可是你们这个士已经不是圣人所说的士,别人不把你们当士看待,你们也不会用士的标准来要求自己。可是你们忘了,士从来就不是读书人独占的荣誉,你们固然不能称为士,读书人同样不能称为士。”

众人都有些措手不及。毕业生们固然没听明白,张纮等人也懵了。听孙策这意思,他们也不配称士?

“将军何出此言?”张纮忍不住问了一句。

“敢问子纲先生,士当以何为志?”

张纮微怔,随即说道:“士志于道。”

“如何才能志于道?”

“这……”张纮转念之间已经明白了孙策的意思,一时无言以对,却有恍然之感。夫子说过,士志于道,但他没有明确地说志应该如何志于道。他当然可以从其他的经典里找出很多志应该如何志于道的理由,但他没有必要和孙策在这种场合争论这个问题,况且孙策的想法未尝不是一家之言,虽然手段有点粗暴,甚至有些强辞夺理,用心却着实良苦。

“如何志于道?”孙策转身众人,再次发问。见张纮都被他问住,自然没人敢自找没趣,只是睁大眼睛,竖起耳朵,听孙策讲解他的理论,再看看他的第三重境界。孙策环顾四周,提高了声音,放慢了语速,几乎是一字一句地说道:“士不仅要读书,更要习武。读书是知道,习武是行道。不知道,固然不可,知而不能行,亦是枉然。为何习武方是行道?习武不仅仅是为了强身健体,御侮折冲,更是体悟大道之根本。天地生人,有人而家,有家而国,有国而天下。不修身,何以齐家?不齐家,何以治国?不治国,何以平天下?是以有志于道者,不仅要读书,更要习武,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为行道。不读书,不知道。不习武,难行道。不读书的人固然不能称为士,只读书,不习武,同样也不能称为士,因为他们只能坐而论道,不能起而行之,他们甚至不知道他们所论的道是真是伪。”

孙策停住,目光炯炯地扫视一周,大声说道:“人如此,国亦然。习武不一定要与人厮杀,习战也不一定是要征伐。刚才蔡大家说,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庶几近乎,但不忘战不应该仅仅因为恐惧,更应该成为强国的一种手段,正如习武之于人一般。人习武,国习战,皆是行道之本。诸君皆是讲武堂的学生,一定听过不可胜在我,可胜在敌的道理。孙子说,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用兵之道的最高境界。习战不是为了战,而是为了不战。”

孙策举起手,用力一挥。“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三重境界:为道而战,为不战而战。”

讲堂上下一片死寂,既没有叫好声,也没有质疑声,每个人都在沉思,堂下的毕业生如此,堂上的张纮、周瑜等人也如此。

过了一会儿,角落里传来一声朗笑。“阳春白雪,曲高和寡。孙将军,此等高论,只可对二三子言之,方能会心一笑。面对这些俗人,你不觉得寂寞吗?”

第1580章 文武双全一狂士(墨香、、、打赏加更)

众人哗然,纷纷朝发声处看去。孙策却是嘴角微挑,笑而不语。虽然快有两年没见了,但一听到这嚣张之极的声音,他就知道是谁。

除了虞翻,他想不出第二个人。

果然,人群向两侧挤开,虞翻背着手,昂手挺胸地走了过来,虽然身边都是人,他眼里却只有孙策一人,笑容满面,目不斜视。不,应该是目无余子。

孙策笑道:“虞仲翔,你可知此言一出,得罪了多少人?”

“无妨,燕雀虽多,无奈大鹏何。”虞翻身形一晃,一步两丈,突然出现在孙策面前。孙策眼神一亮,脱口而出。“好身法,仲翔,你的武技又进步了。”

“将军好眼力。”虞翻得意地拱拱手,哈哈一笑。“你看,我的身法再好,能识得的人却不多,若不是遇到将军,我都懒得展示。得其人不言,是为失人。不得其人而言,是为失言也。”

孙策大笑。虞翻走到堂上,大声说道:“诸君,刚才孙将军说,真正的士当文武双全,有所偏废者皆不足称善。在下会稽虞翻,字仲翔,蒙将军谬赏,辟为长史。翻也不才,五世传易,略通武艺,敢以士自诩。初来南阳,欲与诸君谈文论艺,比武较技,还望不吝赐教。”

话音未落,廊下两侧的新毕业生中便有人惊呼出声。“原来你就是狂士虞仲翔,果然闻名不去见面,着实够狂。”

虞翻眼睛一翻,斜睨那人。“你认识我?”

“哈哈,在下乌伤人,与长史同郡,对长史仰慕已久,一直无缘得见,不料毕业时能得见尊颜,幸甚。”

虞翻点点头。“既能来讲武堂修习,必是好学之人。虽然毕业,不可懈怠,当铭记将军今日之言,以士自诩,努力精进。”

“多谢长史。”

虞翻回头环顾。“没有人愿意赐教么?”

众人议论纷纷,却没有人上前挑战。张纮等人脸色不好,却无可奈何,他们都听说过虞翻的名字,知道这位可是和孙策交过手的,而且虞翻刚才从拥挤的人群中走来依然不失风度,身法近乎鬼魅,就连孙策都赞他进步了。他们虽说不是手无缚鸡之力,却也不是虞翻对手,才不愿意上前自寻没趣,是以一个个装聋作哑,不与虞翻一般见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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