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行三国 第1609节

“小的们……”孙策张开双臂,大叫一声。

“大王回来了,大王回来了。”一群孩子冲了过来,七嘴八舌的叫道。孙策哈哈大笑。第一次碰到这个场面的时候,他差点怀疑自己穿越到西游记里了。

“父王,我今天又打赢了。”孙捷伸手一指远处的曹彰,得意洋洋的说道:“他还是只会使蛮力,不是我的对手。”

“你又欺负新朋友。”孙策拧了一下孙捷汗津津的脸蛋。“打赢人不是本事,打服了才是本事。”

“打赢了他,他不就服了?”孙捷嘻嘻的笑道。

“我可没看出来他服你。”

“没事,多打几次就好了。”孙捷举起手,大声叫道:“我父王回来了,准备开饭了,都跟我去帮忙,不帮忙的没饭吃啊。”

“先去洗一洗吧。”孙胜说道。

“好,先去洗一洗,洗干净了才能吃饭。”孙捷大声说着,领着孩子们去了,就像指挥着千军万马。

沮授看得真切,抚须笑道:“大王子豪迈,将来必是一员猛将。”

“孤更希望他能成为一员大将。”孙策笑着,向曹彰和夏侯称招招手。夏侯称站了起来,曹彰却梗着脖子不动,夏侯称接连扯了他几下,都被他挣开了。孙策看得好笑,走过去,弯下腰,打量了曹彰两眼。“今天撑了几合?”

曹彰歪着头,看看孙策,半晌才闷声说道:“三合。”

“进步很快啊。”孙策直起身子,摸摸曹彰的头。“我觉得最多再有一个月,你就能和他打平手了。”

“真的?”

“真的。要是到时候你还是打不过他,我来教你,好不好?”

曹彰又惊又喜,站了起来,看看孙策,又看看夏侯称,咧着嘴傻乐,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夏侯称也很高兴,连忙教他道谢,曹彰如梦初醒,连忙向孙策致谢,欢天喜地的去了。

沮授好奇地看着孙策。“大王,臣有些好奇。你……真打算教此子武艺?他可是曹操的儿子。”

“你信不信,如果曹操肯降,孤不仅愿意教他的儿子,还可以与他共论治国之道。”孙策眯着眼睛,看着曹彰、夏侯称雀跃的背影。“曹操是个人才,孤愿与天下英才共致太平。”他停顿了片刻,又道:“十年前,孤曾与他一晤,畅谈天下大势,只可惜他当时一心想用伏弩射杀孤,没能听进去,否则不会有今日。”

“曹操想用伏弩射杀大王?”沮授吃了一惊。

想起那一幕,孙策不禁发笑,便把当时曹操为了解除他的疑惑,将七曜刀送给他的事说了一遍。沮授听完,却一点也笑不出来。“大王,臣也听说曹操好行险,大王须得谨慎才好。如今天下系于大王一身,益州危急,难保曹操不会铤而走险,再行刺客之事。且益州汉羌杂居,蛮风甚炽,好用刺客可是有史可查的,岑彭、来歙先鉴在前,不可不慎。”

孙策看看沮授,笑道:“多谢公与提醒。不过想杀我,可没那么容易。”

第2350章 外松内紧

沮授不以为然,但他没有强谏。一来这种事不归他负责,他没有强谏的义务;二来强谏往往没什么作用,不如等合适的时机再提。

进谏是一门学问,而且是书中不讲的学问。学问好不代表就知道什么时候该进谏,什么时候又该闭嘴。这样的例子他看得太多,也不想重蹈覆辙。

沮授随孙策入营,袁权正指挥几个婢女忙着安排饭菜,几个穿着朴素布衣的年轻女子正给孩子们分发餐具,曹彰正拽着其中一个妇人的衣角说着什么,听到孙策进帐的脚步声,转头看了一眼,伸手指了指。妇人走了过来,欠身向孙策施了一礼。

“罪妇谢过大王。得能大王教导,犬子何其有幸。”

孙策笑笑。“夫人客气了,阿彰有武,阿植有文,将来都会有出息的。”

“谢大王。”妇人说完,再拜,退了下去。她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微笑,有一丝谦卑,却不谄媚。沮授听了,很是惊讶。“这是……曹操的妾卞氏?”

“公与好眼力。”孙策看着卞夫人的背影,轻笑了两声。“是不是有点异族的感觉?琅琊有不少鲜卑人,这卞氏身上就有鲜卑血统。”

沮授一愣,连忙点头附和。其实他倒不是因为卞夫人相貌有些异族风情而惊讶,冀州的鲜卑人更多,而是没想到孙策会让卞夫人在这里做事,而且可以接触饮食。

“大王,这是不是……”

“不安全?”

沮授点了点头。他的确担心这一点,如果卞夫人在食物中下毒,那孙策可就太危险了。孙策入座,又示意沮授坐在他身边。袁权上前,亲自给孙策和沮授上了餐具,施礼问候,这才退了下去。借着其他人忙碌的机会,孙策指了指人群中的曹彰、曹植。

“杨修在长安,被法正软禁了一年,多亏卞夫人照料饮食,这两个孩子陪他解闷,亲近得很。如今杨修虽将他们母子掳了来,却不能亏待他们,以怨报德,非君子所当为。这两个孩子都是难得的人才,曹彰天生神力,将来必是良将,曹植天资聪慧,是个读书种子,另一个孩子曹丕稍逊一筹,却也是中上之资。有这三个儿子,她只是委屈一时,将来必是有福之人。”

沮授机敏,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的道理,连连点头。卞夫人只是一时受苦,迟早会恢复正常身份,将来还可能因为儿子出人头地,她当然不会做傻事,还要冒着毒死自己两个儿子的危险。虎毒不食子,她只是一个妾,就算曹操得了天下,继承人也是曹昂,和她的儿子没什么关系,为了曹昂毒死自己的儿子,是个人都不会这么干。

沮授有点明白了。孙策看似随意,其实防范得很严。

吃完晚饭,沮授陪着孙策出了大营,沿着山路,登上邙山。

暮色渐渐浓了起来,圆月初升,像玉盘一般挂在天空,月光透过树梢落在孙策、沮授的身上,斑驳如碎银。孙策没有提灯,提着马灯的随侍将士也离得远远的,沮授需要在他们经过时看清脚下的路,并记在心里,才不会走偏了。孙策却是走惯的,一边走一边与沮授闲聊。

“公与可知当年何颙行刺的事?”

“有所耳闻。何颙有幸,遇到大王,得免一死。”

“公与可能不知道,何颙被俘后,淮泗游侠儿如蛾赴火,前仆后继,军师处,当时还叫军谋处,联合义从营的典许二都尉张网以待,抓了几百人,几乎将淮泗游侠儿一网打尽,其中有不少人都是行刺的高手。如今这些人不是在各军任职,就是在武猛、武卫两营当值。”

沮授恍然大悟,哑然失笑。孙坚、孙策都有过遇刺的经历,孙策岂能对刺客不留心。他向来重视练兵,义从营既然有那么多精通行刺的高手,他不可能不利用。行刺和防刺自然是这些游侠儿研习的重点。有这些人保护,再加上郭嘉领导的军情处,行刺孙策的难度可想而知。或许暗中不知道有多少阴谋被阻止,只是他不知道罢了。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孙策轻声说道,声音在幽暗的林中飘忽不定。“不过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仅凭这些人,再多的保护也总有疏漏之时,孤还有更多的准备。公与,你猜猜,会是什么?”

沮授想了片刻,无声地笑了起来。“大王说的,当是人心。”

孙策哈哈一笑,摇摇手。“人心是孤想争取的,但是现在还不够。公与,你别忘了,如今各郡各县的郡尉、县尉,包括乡亭的亭长,大多是退役将士,他们都通晓一些常识,知道如何甄别良善,一旦发现有不对劲的人会逐级上报,所以孤不会担心那些真正的刺客,他们到不了孤的面前。”

孙策轻笑了两声,没有再说下去。沮授心领神会,孙策防范甚严,外人近身不得,可能对他产生威胁的人只可能来自亲近的人。这是没法防的,也不能宣诸于口,只能多加小心。对孙策来说,时刻保持神智清醒和充沛的体力就成了最后的保障,以他的武艺,一般人到了他的面前也不是他的对手。

“大王思虑周密,臣倒是多虑了。”

“公与关心,孤甚是感激。今天难得与公与同游,我们不说公事,说说闲话。”孙策走到一座空旷之地,负手远眺远处的黄河、太行。晚风习习,松涛阵阵,让他的声音多了几分苍凉和悠远。“公与,你心目中最理想的君臣相处之道是什么样的?”

沮授沉吟良久,感慨万千。其实这个答案就在嘴边,呼之欲出,根本不用多想,他只是以前没有意识到,也没想到孙策会有这样的气度,真能以身履道,而且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戎马倥偬之时都能张弛有度,放手让臣子处理事务,将来天下太平,孙策又怎么可能是一个揽权的君主?比起嘴上说要君臣共治,实际上却一意孤行的袁绍,孙策不知高明多少倍。

生逢乱世,能遇到如此开明的君主,是何等幸运。

“自胜者强。大王能自胜,自然民富国强。”

“民富国强。”孙策品味了一下沮授的话,欣然而笑。“能与公与志同道合,诚为幸事,只是辛苦诸君了。看着你们日夜操劳,废寢忘食,孤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孙策嘴上说着过意不去,脸上却看不出一点惭愧。沮授也觉得有趣,轻松了许多。“大王毋须如此,身在其位谋其政,这是臣等份内之事,否则岂不成了尸位之人。”

“如此甚好,有诸君相佐,孤就心安理得地垂拱而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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