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唐 第130节

陈丰看不见他每说一句话,杜立的脸色便沉着一分。即便看得见,他也一样会说,他是知晓杜立的性子,知晓杜立定然不会放弃他一个人离开,若是换成其他人,他很有可能会让其一人离开,但面对杜立,他说不出这样的话,那不仅是对杜立的侮辱,更是对自己兄弟之间的情分的侮辱。

因此,即刻离开就是他们目前最好的选择。

“我去问问。”杜立在陈丰的手上画下了几个字,之后站起身出了内室的门,也是在杜立转身的一瞬间,陈丰的面色又凉薄下来,好似带着几分痛苦的神情。

等到杜立回转过来,陈丰的面色已经恢复如常,无神的眼朝着杜立的方向看了一下,等着杜立在自己身边坐下,他已经将手伸了出去。

杜立无奈,只能任由他任性,“大夫说了,最少还得两天,他需要尝试最适合你的药量。”

陈丰无奈的摇了摇头,“加一倍。”他的声音平静的不像是一个身处险境的人,反而好像越是这样的时刻,他表现出来的就越冷静。

“你不是大夫,不要胡闹。”杜立听了这话,脸色瞬间便冷了下来,真是想将这气人的东西扔在这里不理会了!不过这样的话他是绝对不会说出来的,最多就是发火的时候说那么一两句罢了,怎么能让陈丰知晓呢,只怕他乐不得杜立这般做呢!

“叫大夫过来。”陈丰执拗的态度惹得杜立一阵火大,但还是如了他的愿去请了大夫过来。

过程中,已经将陈丰的意思说与大夫听了,结果谁曾想,那大夫竟然并没有反驳的表示,反而还对陈丰的意思表示了赞成,最终还是杜立说了一句,“我朋友他现在已经身中奇毒,大夫确定这么用药他的身体受得住?”才生生将大夫跃跃欲试的心思压了下去。

“大夫,将主药加重一倍。”感受到有人进来,陈丰当即开口,先声夺人让杜立根本来不及反驳。

第一百九十三章 这可如何是好

“忽然加重药量,你的身体受不了。”大夫口述,杜立在陈丰的手掌上书写。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您尽管按照我说的去做,便是出了什么事情也断然不会让您为难。”陈丰的声音之中带着很强的安抚的味道,便是杜立也不由自主的就想要相信了,但握着陈丰的手,杜立的手忽然就收紧了,惹得陈丰朝着他瞪了一眼。

即便那眼神之中已经没有了光彩,但是杜立还是忍不住胆寒了一下,手几乎下意识的就松开了。

不过片刻之后就又握了回去,他一个健全然竟然被一个半残废给吓到了,这要是传出去,还不丢死人了!即便是心里还真的有几分怯意,但表面上还是不能怂。

“这……”大夫下意识的看向了杜立。

杜立又在陈丰的手上划了几下:你是大夫还是人家是大夫?

“当然他是大夫,但是身体是我的。”

这话一出,莫说是大夫了,就算是杜立也是一阵无语,但人家说的是事实,身体确实是他自己的,他确实有权利随意处置。但是你在一个大夫面前这么刚,真的好吗?

事实证明,真的好,毕竟这个大夫,杜立可是清楚的,在他反驳之前,这位大夫可是同意了陈丰的建议的,不过是因为陈丰目不能视,而不能闻方才没有察觉,遂听完陈丰的话,杜立下意识的瞪了陈丰一眼,随后一脸紧张的看向陈丰。

“其实,此事确实可以尝试一番,不然我们先少加一点?”大夫最终选择了一个好似折中的办法,但是很明显,这个折中的办法并不能得到陈丰的认同,不过杜立认同了,这便已经足够了。

所以最终杜立在陈丰的手上写下的是,“好”,没错,就是欺负陈丰这个睁眼瞎子,看不见也听不见,遂两人算是合起伙来欺骗陈丰了。

陈丰当然不知晓这两人是在合伙欺骗他,当即表现的还有点满意的模样,朝着杜立笑了一下,眼神之中带着满意的神色,还有点夸奖,颇有些“孺子可教”的味道。

“晚上的药,便这样吧。”陈丰一边点头,一边定下了自己的死期,当然这在杜立的眼里就是他定下了自己的死期,不过在陈丰看来,却没有其他的用意,毕竟自己的身体,还是要自己做主,这个时候看陈丰终于有一点像是正常人的样子了。

也会因为生病而撒娇,当然,在杜立眼里,这就是陈丰在撒娇,从前的陈丰是什么模样,他清楚得很,所以陈丰面上的表情有了丝毫的不一样,他都能看得出来,甚至一丝一毫的语气上的变化,他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或许这般的陈丰比往常的陈丰看起来更可爱,但是在杜立的眼中,却只觉得心酸,若是他变得像人的前提是要经受这样的痛苦的病痛的话,他还是宁愿陈丰不像人一点,至少那个时候,陈丰看起来是真的无懈可击,而不是现在这般故作坚强的模样。

第二天一早,两人便上了马车离开了,最终那药量加了多少,陈丰和杜立两人都不清楚,不过那老大夫给陈丰抓了足足一个月的药,交代清楚哪一天要吃哪一种,之后便带着无比遗憾的心情送两人上路了,说上路好像有点不大好,但是两人就是在他一脸悲悯的眼神之中离开了。

一路上,杜立几乎有点草木皆兵的味道,只要是听见有马蹄声,就会紧张的身体都绷直了,他甚至来不及去思考那些逃跑的伙计是不是已经逃回了大唐,也不知道他们现在的状况,甚至没有心思去考虑他们的死活,如今更为重要的显然是他身后车厢中的那个人。

“你跑这么快干嘛?”若非陈丰不时的在马车之中说两句话,他都要以为陈丰已经死掉了。

“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吧?”杜立头也不回的怼了一句,后方才想到,陈丰是听不见他说话的,索性也就闭嘴了。

但是马车中的陈丰显然是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的,言语之间不断地挑衅让杜立有点吃不消,多想在陈丰的耳朵边大吼一声将他彻底震聋。

“我给你讲故事吧。”似乎是觉得实在无聊了,马车中的陈丰语出惊人。

对于这一点,杜立到是没有反驳,人家就剩下嘴巴是好使的了,若是这个时候还不能让他如愿的话,是不是显得自己太苛刻了,遂他也没有其他的表现,当然就算是他有不愿意的神情,陈丰也是不会放在眼里的,毕竟在他看来,杜立愿不愿意都没关系,他的兴致已经起来了,压不下去了。

杜立自然知晓,陈丰不过是想要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做,对于这样的陈丰他只会觉得心疼。

虽然知道陈丰并不需要他的心疼,不需要他的同情和怜悯,但是心下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想法。

所以在他近乎默许的情况下,陈丰的故事从《丑小鸭》讲到了《白雪公主》,又从《卖火柴的小女孩》讲到了《豌豆上的公主》,最终讲到了《小王子》。

而这一天的旅程也伴随着《小王子》走到了尽头,天色已晚,两人并未行到村镇,杜立很大方的找到了一片荒草地,之后架起了帐篷,整个过程,完全没有同陈丰商量,现在的他只怕连一个字都不愿意和陈丰说,毕竟这一路上,他算是领会到了不大冷静的陈丰是什么模样的。

这简直就是话痨再世,虽然不得不承认,陈丰讲的故事多数只是听起来幼稚,但是内在却很引人深思,但是试想,一路上,杜立的精神都是高度集中的,就算是陈丰的故事再怎么引人入胜,杜立也很难打起精神来认真领会。

他几次想要打断陈丰,最终都被自己内心的不忍给打败了,他甚至怀疑,陈丰就是故意这么折磨他,就是猜透了他会不舍,才敢一直这样不断的去触碰他的底线,但偏偏现在他还真的就无能为力,这可如何是好?

第一百九十四章 蝼蚁尚且偷生

“吃药了!”看着陈丰坐在边上一动不动的模样,杜立还真是心存不忍了,虽然身体倍棒的陈丰也经常是一副对谁都爱答不理的模样,但是整个人能够看出来他是活的,但是如今却只让人觉得死气沉沉。

且往常的陈丰虽然骨子里冷漠,但是表面上总是带着无懈可击的笑容,好像无论什么人什么事都不能打败他一般,而事实上,他也确实做到了不会被任何人任何事打败,走到今天,无论是官场上还是商场上,不知情的人均以为他一路上顺风顺水,但是他杜立陪着陈丰一路走来,清楚的知道陈丰到底经历了什么。

没有陪他一路走来的人远不会知晓这些,也没有资格谈论他。

尤其如今,他虽不曾亲耳听闻,却也从李靖的言语之中有些猜测,只怕长安城之中等着陈丰的又是一场腥风血雨,只不过不知这场腥风血雨能将陈丰逼到什么程度。不过届时,陈丰这般回京,亦会让他们脸上无光吧。

长安城之中,官场上的人,确实有不少人看重陈丰,但是不可否认的是,在一些人看重他的同时,也滋生了一群躲在黑暗和污泥之中,伺机出来反咬他一口的蛆虫,让人心生厌烦,却也无能为力,徒生叹息。

不过对此,陈丰到是看得开,人活一世,怎么也不可能做到所有人都喜欢,即便是天上的神仙,亦是毁誉参半,更何况他不过是一个凡人呢,连翻的动作却是伤到了一部分人的利益,也正是因此,陈丰亦不在意那些人的非议和毁谤,只能说各自的立场不同罢了。

两人同住一个帐篷,一夜无话。

关键在于,杜立不知此时还能和陈丰说什么,往日里若是有这般机会,两人定然是把酒言欢彻夜不眠,而如今,陈丰的身体亏损得厉害,还未降夜幕,便已经沉沉睡去。

杜立坐在边上守着陈丰好一会儿,终于挨不住夜色,也躺在地上和衣睡了。

帐篷外面,秋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秋天的蚂蚱最后的时光,拴在边上的马匹时不时打着响鼻,伴随着皎洁的月光,两人沉浸在自己的夜晚中,帐篷之中只听得到均匀的呼吸声。

一整天的劳累似乎在此时得到了舒缓,宁静的夜色之下,最动人心魄的便是彼此的呼吸声,同样最能够给彼此心安的亦是此时的帐篷之中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杜立熟睡之后,陈丰方才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是一片黑暗,他苦笑一番,亦不知晓是夜色暗下来还是单纯自己眼前的黑暗,只这般的黑暗着实让他很是无力,寻常人大多是聋哑或是眼盲,终归眼睛不好的人,听力大多是好的,耳朵不好的人,眼睛便是好的,谁曾想造化弄人,让他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心中着实苦涩,却不敢在杜立面前有丝毫的反应,只因他虽不愿意承认,但却不得不承认,此时的他着实成了杜立的累赘,若非是他,杜立甚至不必非要逃离那突厥牙帐,健全的人想要躲避一群只能躲在暗中行动的人,并不困难,但若是带着他,便是难于登天。

而此时的陈丰,对杜立的感情,更多的是感激,感激这个好兄弟在最关键的时候没有丢下自己,但更多的还是愧疚,若非他身中蛇毒,断不会将杜立拖累到这种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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