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仙记 第119节

两人说着话,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乱,其实以傅秋声多疑谨慎的性格,无论明心说什么,只要在他的心中种下一点怀疑,至少眼下他是绝不会放任明心独自接近那个骨台。

被一个淬体期的女修追着打,傅秋声再好的涵养也终是怒了:“那好,我就让你见识一下筑基期的真正实力。”

身影再次消失,明心一剑斩到空出,一边凝神戒备搜寻,嘴上却不屑地道:“废话恁多!”

暗影游移,浓雾中杀机四起,明心瞅准傅秋声的位置,照常一剑招呼上去,却见傅秋声诡异一笑,横剑挡住明心的剑招。明心正要使力前压,背后突然生出一阵寒意,另一把剑不知何时从浓雾中刺出来,而她甚至直到利剑及身才有所察觉。

仓促间,明心侧身飞腿后蹬,以腿迎上飞剑,飞剑斩在大腿上,切开一条深可见骨的伤口,但总算躲过了被一剑穿心的下场。发狠地向傅秋声一剑压过去,手上空空的不受力,傅秋声和那只背后来的剑同时化为云雾,消失在雾气中。

这只是一个开始,迷雾中也不知隐藏着多少把剑,或者一切的剑都是傅秋声本人的剑气所化,识海中的仙心飞速运转,明心竭力分辨着每一把剑的轨迹,一边挥剑荡开来袭的雾剑,一边竭力追赶着傅秋声的身影。

飘忽的飞剑越来越多了,每一把都从明心最难以抵挡的死角冲来,相互之间配合地天衣无缝,时常挡住一把,却被另一把趁虚而入,而傅秋声本人则一触即走,完全捕捉不到痕迹。

虽然每一条伤口都在飞快地愈合着,但依然无法阻止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血淅沥沥地滴洒进身下的土地,明心能感觉到身体的温度在渐渐下降,伤口的愈合也在减慢,再强的自愈能力也是需要能量来维持的,她撑不了太久了。

血藤果只是将她的力量和速度等级强行提升到筑基期的水平,但是所谓大境界的变化岂是简单的力量积累所能概括的,缺少功法的支撑,缺乏对天地之力的领悟,她与真正的筑基修士还差的远。

然而傅秋声也越打越心惊,明明这个女修的体力在不断的下降,然而能刺破她的防御范围的飞剑却反而越来越少。

浓雾中的暗红双眸中光焰在褪色,变得一如他最开始见到她的时候的样子,那令人心悸的漠然之色,就如她才是高高在上俯视一切的那个人。

再不愿意节外生枝,傅秋声神色一厉,八方雾剑如天罗地网,锁住明心的四肢,手中主剑飞出,如一条云龙贯下,将明心的身影彻底淹没。

第141章 第二个我

明心觉得,这回自己恐怕真的死了。

身上的疼痛消失了,或者说所有的感觉都消失了,她的灵魂似已经出壳,静静地看着自己的身体被从高高的骨架上轰落在地,那一定很疼,但她没有感觉,似乎那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

直到她看到了那个拄剑半跪在地上的少女抬起了头,那熟悉的面貌,和熟悉的神情,无心无情,漠然万物。

那是另一个她。

她被赶出了身体。

意识到这一点,明心的“灵魂”终于能动了,迅猛地向自己的身体扑去,出乎意料的是,占据身体的另一个“明心”没有抗拒她的归来,但也没有让出身体的控制权。

明心的灵魂盘踞在识海的中心,看着另一个自己缓缓站起了身,纵使身上血流如注,筋骨碎裂,但是这一切她都毫不在意。

“真是狼狈呢,阿花。”另一个她淡淡地道。

“阿蛇?”盘踞在识海中的灵魂道,旋即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阿蛇也是她,它不是这样子的冰冷,明心冷静地道:“我不是阿花,我是明心。”

“不,我才是明心。”另一个她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

天空之上,傅秋声的皱着眉看着地面上静立的少女,这一剑他是留了手,他还想从她的口中探听到关于那座骨台的事情,但是那一剑已足矣让她筋脉尽废,为何还像个没事儿人一样?

听着她口中莫名其妙的自言自语,一种荒谬的想法出现,眼前的少女似乎换了一个人。

但是那怎么可能呢?傅秋声冷喝一声:“装神弄鬼!”十几把云雾生化的利剑再次压下,这一次没有留手,他倒要看看这个女人是不是真的打不死。

漫天云剑落下,“明心”对识海中的另一个自己道了声:“看好了。”轻快的笛声突然从剑中发出,只是一声,便道尽了潇洒,蘸慢了豪气,恢弘的乐境铺展开,白衣白马,飒沓而来。

是那首《侠客行》!识海中的明心瞬间意识到“她”在做什么,她在拟态,用超人的神识之力,完美地将那首剑道和乐道融合的特殊乐境拟态出来,那不是她自己的领悟,但是却是对原本几乎完美的还原,无论是乐境,还是其中蕴含的剑意。

生灵之所以为生灵,便是它们拥有自己的意识,别人的招数再强,要做到化为己用,也需要不懈的练习和领悟,将它们化为己用,然而到底需要多强的神识,多冷静的心绪,才能将不属于自己的剑意强行拟态出来,明心几乎不敢相信这是她自己能做到的事情。

剑曲声中,“明心”且舞且奏,且行且歌:“赵客缦胡缨。”第一剑,漫天云剑尽灭。

“吴钩霜雪明。”第二剑,她的身体从原地消失,出现在傅秋声的面前,傅秋声手中剑断。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第三剑,百丈之内云雾尽散,剑尖落血,傅秋声失神地看着胸口中穿过的长剑,他终于明白,他败在怎样的一剑里,那是剑意,他一直苦求而不可得的剑意,剑意一出,对所有不得其门而入的剑修来说,便是绝对的碾压!

她才多大?十五?十六?

身前的少女满身血污,但却如高高在上的王者,辉煌不可直视。一如当初那个男人,在他的面前,自己永远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弟弟。

傅秋声苦涩地笑了,他以为他绊倒了那个人,便再没有人能阻挡自己的脚步,却原来……

“你也不过如此啊!”

“十步杀一人。”第四剑,傅秋声手中,一颗涌动着巨大能量的玉符被一剑斩断,连着他当胸断开的尸体,噗通落地。

“还是废话太多啊。”识海中的灵魂有些感叹地看着那枚玉符,他到临死还想着要与她同归于尽。

或许该说“她们”?

“跟你商量个事,你能不能把那句诗念完,现在这样我很难受啊!”明心向占据身体的另一个自己打趣道。

另一个明心一言不发,双目缓缓必上,张开双臂,向下无力地坠落,识海中的灵魂一下子再次感觉到身体的知觉,下一刻身体无助地重重摔落在傅秋声的尸体旁边。

明心控制不住地呻吟着,脑中像是一条被挤干了的海绵,发疯一样地抽疼,方才栖身的识海中空空如也,此时的她就像一个被一群暴徒毒打了一顿的普通人。

任何的力量都是有代价的,那风华尽显的四剑,代价是透支了体内全部的潜力和神识。

“风头你出,吃苦我来。真是不仗义!”明心咧着嘴笑骂一句,蠕动着身体,向着骨台的方向慢慢爬过去。

一片空寂的秘境八层中,一条长长的血迹在地上蔓延,原本只需要半盏茶的时间就能穿过去的距离,此时好像无尽地长。

识海空空,脑子不太清楚的明心,已经不记得自己爬了多长的时间,失去对身体情况的判断,她也不知道自己的所剩不多的生命力还能撑多久,只有一个念头支撑着最后的艰辛旅途:她要活下去。

头顶撞在一片坚硬的物体上,明心的手向两侧摸索着,大约又撞上骨头了吧?但愿那骨头不要太粗,脑子晕乎乎地,她现在分不太清方向,再绕一段路可能就再也到不了了。

触手之处,是比其它骨头更光滑的触感,镂雕的符文尖利的边缘,刺破了她的手指。

记不得是怎样把自己搬上那高高的骨台的,明心无力地躺在骨台的中央,身体中最后一点血流淌在骨台上,多神奇,她的血居然还没有流干。

冰冷地疲倦感袭来,明心用最后一点神志,轻轻地吟唱着,那些符文所教授给她的歌:“赞戌土予我养,赞癸水涤我身。”

“赞庚金削我骨,赞离火炼我魂。”

“日月灵根塑,暗影藏神形。”

“乙木本无识,夫唯我独存。”

“枯荣轮回,天道往复,以身为祭,向死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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