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魁 第21节

湟水浩浩汤汤数千里,贯通幽州,流经新封城以南百里外,被人力与机关挖渠引至城南,围成一里宽的护城长河。

护城河中渔获颇丰,鱼篓巷就临着护城河,在下城城南。

李不琢在杏榭站走下悬车,往北行了两百步,就找到了鱼篓巷。

巷中八一号朱家是个逼仄的院子,那位知见人朱蒯是个屠户,正在杀狗,在裤脚擦了擦满手血腥,便给李不琢介绍房子。

“李公子来的正好,上城金明街有个茶商才搬走没两天,空出套一进的院子,里头家什都没带走,公子住进去,带个杂役去住刚好足够!我最佩服读书人,您要住,只赚您个中介费,租金就按那茶商定的,每月一金铢,那地方离县学也近,换别家一定没这价格。”

朱蒯当知见人二十多个年头,看人准,李不琢穿着不算富贵,豪宅住不了,但县学学生里哪有真正的寒门?家世不会差到哪去,下城的陋居多半也看不上眼。便推荐了这套性价比极高的住处。

李不琢沉吟了一会,却说还要考虑。

朱蒯一看,知道是嫌贵了,也没劝,又说了几处别的房产,让李不琢选择。

结果上城的住处挑了几套,最好最便宜的仍是最开始金明街的那户,朱蒯就开始介绍下城的地方。

下城的住处比上城便宜许多,同样大小的院子,租金只有上城租金的三四成,但无一例外都采光极差。

李不琢随朱蒯看了一套就在鱼篓巷的小院——腥臭的咸鱼味道四处弥漫,阴暗中的地面始终泛着水泽,水车辘辘的响声与船机的轰鸣永不止歇。

虽不是好逸恶劳的性子,李不琢也不想住这种地方,便说再考虑,告别朱蒯,回到县学。

坐在悬车上,李不琢算了一笔帐。

收了白游五金铢,这些日子又花费了一些,一共还剩十金铢,三银锞子,还有些零散铜钱。

如今开始炼气,花费也多了起来,一头三百斤的角彘能吃的肉只百五十斤,要八银锞往上,只够吃一月有余;打坐冥想时能助人坐忘入定、观想修行的蜃楼香一金铢仅能买三钱的量,仅能用十次。

三斤学习机关术,需要的那本偃师入门典籍《牵机图说》,价值十枚金铢;均算下来每日消耗的柚木、鸡翅木等各类木材,也是数枚银铢。

再说有些书籍,县学藏书阁中不录,在地市却有希望淘到,曾任新封府主的当今的司天宫左使陶祝,便是在鬼市淘到天宫圣人未成圣时的经典注本,成为天宫开科举以来唯一一个寒门状元。

李不琢不指望有这气运,也想阅读更多注本,好加深自己对小道藏的理解,县试时便更有把握。

这样一算,十金铢余钱捉襟见肘。

倒不是不能委屈住下城,毕竟就算幽州下城,比起早晨起来抖抖被子就能抖下一层沙尘的沧州铁马城来说,住宿条件要好太多。

只是如今李不琢在永安县学读书,和县学里的同年也少不了交际。到时候有同学上门,若住的院子阴暗无光,如鱼篓巷这般腥臭,也会被人看轻。

算完账,已回到县学门口,李不琢见到县学边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通体黑色清漆,青帷帐、赤流苏,车辕悬挂的小旗上鸟虫文写着的正是“折桂坊李府”五字。

马车后面,一辆牛车拖着个昏死的男人,是李不琢打伤的那李府侍卫。

李不琢刚一走近,李吾玉便从马车里面走下,微微一笑:“贤侄,在此等你多时了。”

第20章.十九、文房四宝

李吾玉打的什么算盘?

李不琢停步,目光移向牛车。

牛车上是之前打伤的那个侍卫,双眼紧闭,面色蜡黄,已经昏死。

李吾玉一抖袖口,也不管牛车上昏死的侍卫,递过来一张赤封印金锁纹的册子:“今日终于腾出空来,我便去府学监为你的户籍办了保单。”

李不琢不动声色接过保单:“多谢叔父。”

“还有此物。”李吾玉又递过来一件鱼形盛信匣,“直狱神将白大人有礼相送,我替你带来了,杜灿,把礼物给不琢送进去。”

李不琢心中一动,原来李吾玉是因为白益而来。

李不琢接过帖子,李吾玉边上的家丁就搬来一个长二尺、宽一尺半的红木匣子说:“公子请带路。”

“不劳烦了。”李不琢从他手中拿过匣子,对李吾玉点点头,“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慢些。”李吾玉向前迈出一步,喊住李不琢,“三日后是你婶婶寿辰,到时候来家里吃顿饭。”

李不琢诧异眉毛一扬,李吾玉是想化解恩怨?

脑中却又浮现起母亲在床榻上的病容,李不琢回绝道:“我读书尚嫌时间太少,抱歉了。”

李吾玉皱眉道:“到时琨霜也会回来,你可向他请教学问,比闭门苦读要少走许多弯路。”

“不必。”李不琢摇头。

李吾玉脸色微沉,沉吟一会,拢袖叹道:“也罢,当年的事凤南的确做得太过,我不怪你。今晨这家仆冲撞你,我已严惩他了,你莫要记恨才好。”

李不琢瞥了一眼牛车,那昏死的侍卫出气多进气少,看起来已没多久好活,心中微寒:“李吾玉好狠的手段,这家仆身手不差,定是李府得力干将,就这样活活打死,就不怕寒了李府其他下人的心,他怎么舍得?”

思忖间,余光见到县学里几个路过的学生和门兵正远远打量着这边。

这几人听到李吾玉的话,惊讶的同时看过来的目光中还带着忌惮,李不琢眉头微皱。

三斤小小的身影这时也来到门口。

李不琢心中一动,说道:“没想到这恶棍竟真是李府的人?”

一转头,李不琢对三斤喊道:“三斤,拿副金疮药来!”

三斤一摸脑袋,怔了一会,小跑回学舍拿来一副常备的金疮药。

李不琢接过去,走到牛车边,放在昏死的侍卫身侧道:“我和他无仇无怨,在街上一时误会伤他腿脚已非我所愿,叔父却不必把他打死,毕竟也是李府的人。”

随李吾玉过来的另外两个侍卫对视一眼,心有戚戚焉。

李吾玉面色一沉。

李不琢背身进了县学。

刚回到北学舍,三斤上下看了李不琢没受伤,松了口气:“听人说你出门时被人骑马撞了,怎么回事?”

李不琢把那李府侍卫的事情一说,三斤攥紧小拳头:“真是不安好心,让他去死算求,还拿药做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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