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居一品 第1366节

“你……”万历羞得面红耳赤,那老太监却浑不在意,缓缓穿上雨披,笃笃下楼,消失在雨幕中……金殿之上。

那端酒的老太监,正是那雨夜中的死士,按照计划,皇帝赐酒,他斟酒,然后送到沈默面前。那柄淬毒的匕首就藏在托盘底下,只要凑得近前,就一定能杀他个猝不及防。

这一招看似简单粗暴,事实上十分致命。因为沈默有所提防,也只会对那赐酒保持警惕,而万万不会料到,皇帝竟然会在众目睽睽之下,选择直接刺杀!当沈默全部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酒上时,自己猝然一击,必能命中!

然而让他稍感意外的是,皇帝临时改变了剧本,让把御用的金樽端给沈默。不过他觉着这是皇帝为了让表演更逼真的临时发挥,因此稍一错愕,便依命行事,将那金樽端到了沈默桌前。

现在,他就跪在沈默的侧方,距离不到三尺,近得都能听到首辅大人的喘气声。眼看着就要实现毕生的夙愿,老太监不禁全身热血沸腾,托住托盘底部的左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只见沈默缓缓伸出右手,去拿那个盛满酒的金杯。这个动作有些惊世骇俗,因为皇帝的御赐之物,他竟敢用单手去接……但是这时候,那老太监已成蓄势待发之势,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沈默伸出的手上,没有注意到是一只还是两只。

终于,沈默的手握住了金杯。

老太监没有犹豫,一下松开了托盘,弓着的身子暴起,闪电般地上前一步,用右手去抓沈默的手腕。

异变陡升,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连尖叫声都没有……但是沈默却像是早有准备一样,在老太监松开托盘的同时,他也松开了手中的金杯——其实他根本只是虚握,却全身都绷紧了,注意力也都在那托盘上!

见老太监扑了过来,沈默猛地向后一闪,但老太监的动作实在太快,后发而先至,鹰爪似的手掌探来,虽然没有抓住他的胳膊,却紧紧攥住了他宽大的衣袖。

这时,那金樽和托盘才跌落在地上,群臣才响起惊呼,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

老太监握着匕首的右手已经举起,他说了一句蒙语,便把匕首向前一送,仿佛已听到了沈默的惨叫声——这一招,他已经练习了上万次,绝对不会失手的。

沈默看见匕首刺来,就拼命向后躲闪,老太监虽然看着瘦弱,但力气比沈默大多了,更紧地抓住他的衣袖。然而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只见沈默拼尽了全力,向后一退,便听‘撕拉’一声,竟把整个衣袖扯了下来了,沈默一下挣脱了……捏着手里的一截衣袖,老太监一下愣住了。这可是他万万没想到的,事先也没有这种准备。因为他在宫里多年,知道高官官服是衣帽针工局所制,质量绝对上乘。谁会想到,堂堂大明首相的衣袖,怎么能这么不结实?

但现在可不是思考的时候,老太监见沈默因为用力过猛,趔趄着摔倒在地,想也不想,立即揉身上前,一个泰山压顶,腾空扑向沈默。

‘啪啪啪啪……’然而就在此时,大殿中响起了密集的枪声,至少有十发子弹,从各个方向击中了他。

老太监如遭雷击,充满仇恨的面孔激烈痉挛着,用尽生命中最后一点气力,将手中匕首朝沈默掷了过去,正中他的胸口。

见匕首插入沈默的身体,老太监笑了,口鼻喷出鲜血,破口袋似地落在地上,抽搐几下便断了气……这场惊心动魄的刺杀,发生于电光火石,结束于兔起鹘落,直到那老太监被打成了筛子,众人才反应过来,宫女的惊叫声,百官的怒斥声,侍卫冲进场的脚步声掺在一起,场面一下子混乱起来。

“保护皇上!”锦衣卫先冲到御阶之上,围成人墙把万历圈在当中。

“别管朕,看看首辅怎么样了!”万历的酒已经完全醒了,他现在顾不上深究,为何万无一失的局面会搞成这样,他只想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沈默死透了没有!

“首辅大人自有护卫,末将必须先保护皇上离开!”带队的锦衣卫一挥手,将他半拖半架,带离了乱成一团的大殿。

大殿中,沈默倒地的地方,也被锦衣卫围了个严严实实,任何人都不许靠近。百官急于得知沈默的安危,又把那些锦衣卫围了个水泄不通。

几位内阁大学士赶紧亲自维持秩序道:“大家不要围着,让太医过来看看,不要耽误了医治!”

百官这才让开去路,让太医院的孙院正过来查看。看过之后,孙锡直摇头,对锦衣卫道:“把元辅大人抬到太医院去,要小心伤口。”锦衣卫听大夫的,很快抬来了一片门板,把沈默抬到上面,由两道人墙组成的通道出了大殿,径直往太医院去了。

孙锡刚要跟出去,却被百官围上,七嘴八舌的询问元辅伤情。孙锡却只是摇头不说话,最后还是次辅张四维开口道:“元辅当庭遇刺,明日必定举国喧哗。这种事越是遮掩,就越容易引起混乱,孙院正还是实话实说吧。”

“哎……”孙锡这才字斟句酌道:“我只能说,刀上有剧毒,其余的在圣旨下来之前,恕难奉告……”说着朝众人一抱拳,急匆匆地跟上沈默的担架。百官稍一迟疑,大都跟了上去……太医院位于紫禁城东侧的南三所以东,距离文华殿只有百丈远,因此须臾便至。

孙锡指挥着锦衣卫将沈默安放在点满灯光的净室中,然后便把闲杂人等赶走,只留下他和几个助手,立即给沈默动手术……包括孙锡在内,这屋里所有人都是沈默的人,他们早就接到通知,今天做好准备,随时待命。

孙锡先命人将那匕首用线吊住,然后小心翼翼的剪开沈默身上的宽大蟒袍,便见里面竟是一件极轻便的贴身锁子甲。那匕首的力道真猛,竟把这样极其坚韧的一件锁子甲,也刺穿了个小口子。再仔细一看,原来是刃尖卡在了锁扣上,所以才给人以拔不出来的感觉。估摸着即使入肉也不会深了,孙锡便稳稳地握住匕首,轻而易举的便拔离了沈默的身体,倒是和那件甲分开,用了他不小的力气。

在灯光下仔细打量那把匕首,孙锡不禁倒吸口气,这种剧毒只要刺进身体,不用创口多大,就能要人性命。他眯眼观察刃口,发现并无一丝血迹,这才松了口气。

这时候,助手已经解开了沈默身上的锁子甲,露出里面的一件生丝和金丝混编的软甲。再除掉这间软甲,就见元辅大人还穿着生丝内衣……足足三层防护,恐怕连子弹都能挡住,何况是重伤后掷出的匕首?

至于沈默的昏迷,是因为他身上的防护都是柔软型的,在冲击力面前没有效果,那匕首正中心口,一下子就把他砸晕了。

第八九五章 难料(中)

- 短暂的昏厥之后,沈默恢复了神志,便感到胸口一阵剧痛,忍不住闷哼一声。

“属下严重失职,险些陷大人于万劫不复,”余寅跪在他面前道:“请大人严惩!”

“这事儿也怨不得你,”好半天回过劲儿来,沈默轻抚着胸口道:“百密还有一疏呢,何况我们的暗线再多,也不能时刻都盯着皇帝。”

“皇帝这次的确出人意料,属下确实没想到,所谓投毒竟然是幌子,他竟然用了刺客。”余寅羞愧道。

“年轻人冲动嬗变,”沈默的声音转冷道:“本就是最难估计的。”

“是的,连他身边人都不知道,应该是皇帝临时起意。”余寅点头道:“不过这手确实厉害,要不是大人穿了三层甲,真要被他得逞了。”从前年开始,沈默只要进宫,就一定会在官服下着甲,今天明知道皇帝会暗算自己,他自然更要严密防护,结果就穿对了。

“要不是小皇帝要我用他的金樽,让我浑身寒毛直竖,怕是躲不过这一劫的。”回想方才的场景,沈默有些后怕道:“太祖实录上记载,当年高皇帝宴饮功臣时,曾经说过两句话‘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后来那些大臣果然死于他的刀下。”

“金杯在前,白刃在后……”余寅闻言震撼道:“皇帝会不会不晓得这个典故。”

“不可能,太祖实录他不知已经读了多少遍,早就烂熟于胸了。”沈默摇头道。

“这就太奇怪了。”余寅诧异道:“皇帝没道理在动手前,还要这样提醒大人。”

“我也不知道,也许皇帝想让我死得明白……”沈默摇摇头道。

“大人,把这个问题交给史家去研究吧。”余寅道:“现在已是个你死我活的局面,皇帝的生死还捏在我们手中,究竟如何处置他,您得拿个主意。”在事先的预案中,并没有这方面的计划,一切都是在沈默遇刺后的应激反应。

“看来你一直是对的……”沈默终于对皇帝不抱幻想,剧烈咳嗽起来道:“今夜鬼门关上走一遭,我反而想通了。”说着轻叹一声道:“要破此困顿之局,唯有无君无父……”

“属下今夜就可以让皇帝去死!”余寅沉声道。

“不行,皇帝不是不能死,但是现在不行。”沈默摇头道:“虽然那刺客口说蒙语,但明眼人都知道,金樽在前、白刃在后,这是皇帝的安排。同样道理,今天皇帝要是有什么不测,我无论如何也脱不开干系。”

“那何时动手?”

“弑君之后,后果如何收拾。”沈默轻声道。

“效仿武庙绝嗣事!”余寅脸色刚硬道:“另择一宗室立之!”

“你当天下人是傻子?”沈默扶着炕几,摇摇头道:“先不说这个。我最近常在想,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累,你怎么看?”

“大明的九州万方都在大人肩上,您还想探索一条前所未有之路,”虽不知沈默何出此言,余寅还是答道:“而且现在皇帝年已十八,久已超过应当亲政的年龄。大人当国,便等于皇帝失位,成为不能并立的形势。大人把皇帝往先帝的路子上培养,但皇帝却处处效仿世宗,君臣不能融洽,您的心理难免陷于极端的矛盾状态,直至今日……”

“果然是旁观者清。”沈默颔首道:“说白了,我的痛苦源于不自量力,以一人之力对抗千年皇权,焉能没有泰山压顶的痛苦?即使侥幸胜利了,也是我一个人的胜利。而且胜利了之后,又该何去何从呢?糊涂点的,可以做霍光。气魄大一点的,可以做王莽。但不论哪一个,都依旧是老一套的改朝换代,跳不出帝王将相这个窠臼。”顿一下,他苦笑道:“何况这个讲究忠孝的时代,也不容王莽、霍光的出现。”

“大人的意思是?”余寅能感觉出,经历了生死之间,沈默的心境发生了很大改变。

“退一步也许海阔天空。”沈默长长叹口气道:“皇帝不能退,但是我能退。正好借这个机会,我要上书乞骸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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