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套 第32节

警车一路拉响警铃,路上行人纷纷避让,直到终点停下。常雨泽也不得不结束他的胡思乱想。

前方的场面已经非常混乱了。

迎宾大道上横着两列队伍,一列是衣衫不整的村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几百人之多,前面坐着,后面站着,在他们头上方扯着一条白色条幅,条幅横跨大道,上写一行黑色大字“还我麦子,还我土地!”

拦路的村民还只是少部分,更多的村民站在大道两边的田地里,他们都在无声的支持着拦路的村民。

拦路村民的对面就是警察队伍,他们都穿戴着整齐的警服,手拉手排成一列,阻挡村民向前发展。估计兰马县的警力都调来了,但是与上千的村民相比,警察队伍仍然是弱势群体。

两列队伍静静对峙着,谁也不敢冒然冲击对方。

马三春正站在警察队伍的后面,指挥警察顶上去,除此之外他再无他法,时间越拖越久,中央领导随时到会过来,事情还没处理好,这会严重影响他的仕途,急得他一脑门汗。

常雨泽的爸爸的常献义也在现场,不过他没有靠前,背着手在旁边观察。常献义是兰马县副局长,他不需要象那些普通民警一样顶在第一线,又因为他是副职,天塌下来上面还有正局长顶着,所以他显得很镇定。

常雨泽下了车,挤到马三春身边,向他打招呼。场面太过混乱,群众的声音鼎沸,马三春没有听见。常雨泽不得不重重拍一下他的肩膀,大声说:“马局长,今天的情况有点乱啊。”

马三春打了个机灵,这才看到常雨泽,顿时满脸堆笑的说:“常科长你来啦,可把局里的领导盼来了。”可是他扭身一看,见常雨泽只是一人一车,立即泄气了,“怎么就你一个人来了,市里没有派武警来吗,这些人太嚣张了,不把他们都抓起来恐怕镇不住场子。”

常雨泽说:“马局长上次刚参加的会议,这么快就忘了领导是怎么在会上交待的,遇到群体性突发事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里的老百姓成百上千,你怎么能抓得完。”

马三春说:“这道理我也懂,可现在场面这么复杂,必须尽快解决掉,要是再过几十分钟上面的领导来了,看到我们还没有处理完,还不要了我的小命。”

常雨泽问:“具体情况怎么样,这些村民有组织者没,我们先合计合计,看有法子没有。”

马三春简单介绍了大张庄的情况,强调说这次组织拦路的没有村务会的干部,领头的是大张村的张云会,七十来岁的老头子,前些年当过村支书,性格耿直,脾气很犟,村里人都称他老支书,这事就是他挑头弄的。现在乡里县里的领导正在找张云会谈判,但是他根本不照头,躲在村民中间,只说要向中央领导反应情况。

那些村民们都护着张云会,不让警察接近他,警察要制止他们闹事,一拉他们,他们就叫嚷警察打人了,周围的群众就跟着起烘,所以警察都无计可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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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雨泽了解完情况,要来一个大喇叭,挤到近前,大声说:“老乡们,我是市里派来的小常,来这里是帮大家解决问题的,不是来找大家麻烦的。请大家放心,警察永远是人民的警察,警察只会打坏蛋,从不会欺负老百姓。”

常雨泽的大喇叭起到了一些作用,群众们减少了与警察的肢体冲突,扬起头来听他说话。

张雨泽一手拿着大喇叭,一手扯掉警服,扔到警车上,大声说:“老乡们,我现在脱掉了警服,与各位老乡一样,咱都是普通老百姓,没有谁是官,没有谁是平民,我们平等对话,协商解决问题。老支书,咱们能不能当面聊一聊?”他里面还穿着白衫衣,脱去警服也不失体面。

拦路的村民队伍先是一阵平静,接着从队伍里走出几个中年男人,簇拥着一位精神矍铄的老汉,他的黎黑色的老脸刻满了沧桑的年轮,就象从油画里走出来的一位典型的中国老农。

常雨泽一眼就确定他就是老支书张云会,立即走近他,礼貌的说:“老支书,咱们能不能到外边说两句话,你要是觉得小常说的不是人话,您老扭头就走,任何人都不会拦您。”

张云会说话了,声音苍老,却底气十足:“年轻人,你很有礼貌,也有诚意,比县里哪些当官的强多了。不管你能不能解决问题,俺都管跟你聊一聊。”

他说话不紧不慢,条理分明,不亏是当过多年村官的老支书。

“你是多大的官,县长解决不了的事你能解决,骗谁!”一个中年农民不耐烦的冲常雨泽大声质问。

老支书张云会制止了他,和常雨泽一起走下大路,来到麦田里,田里的麦子经过推土机的碾压,只剩下片片青黄的麦叶混杂在泥土里。这里稍稍远离人群,正常说话还能听得清。

马三春想派几个警察跟在常雨泽身后,保护他,常雨泽摆手让他们离开,他要独自跟一个老支书过招,他走近他,恭敬的说:“大爷,听说您当了多年的老支书,对吧。”

“不错,以前是当过,现在年龄大啦,啥事也干不成了。”

“大爷您高寿?”

“快七十了。”

“看不出来,大爷精神头好着呢,跟五十六岁的没啥区别。我看咱大张村的人都听大爷的话,相信大爷以前当支书肯定是一个一心为民的好支书。”

“年轻人,你也不用给我老头子戴啥高帽,俺就是一农民,无非是村里老少爷们看得起俺,选俺当支书。年轻人,你也不错,敢作敢为,有魄力,你叫啥名字,在公安局管哪一块?”

“大爷叫我小常行了,我在市公安局控申科工作,这次是市里领导派我来这里帮老乡解决问题的。其实,我早已经听说咱村的事了,咱村的地不是已经卖给安泰公司了吗,怎么还会发生纠纷呢?”

“卖地,谁同意卖地?你问问村里有几个人同意卖地了,没有人签字,都是乡里跟村里个别人勾结,胡弄老百姓的。”

“村里为什么不愿意卖地,我听说是有人嫌钱少。”

说到钱字,几个中年农民都嚷嚷起来:“他们都是什么东西,给几个小钱就象收走俺的地,凭啥?俺就不卖!”

“大爷,我听说这几年地里的收成都不错,小麦一年能建*百斤吧。”

“收成还中,好的*百,不咋着的也有六七百斤。”

“现在政策好了,种地不交公粮还有补贴,小麦加秋粮,一年收入两三千不成问题吧。”

“常警官,你是城里人,没有种过地,不知道种地的难,国家补多些?一年一亩地才几十块钱,连袋化肥钱都不够。农药、化肥、种子,这些东西连年涨价,粮食才涨多少?要是单种粮食的话,一年到头,能净落一季麦就不赖啦。”

“种一亩地一年净收益1000元钱,是这样吧?”

“差不多吧。”

“大爷,咱算个账吧,我听说安泰公司一亩地给价三万五千,要是按种地的话一亩每年收益一千元,三万五千元就等于种三十五年的地,把这三十五年的收益提前收了,这些收益还可以再投资其他行业生钱,村里的人也可以从土地里解放出来,从事其他行业,打个工,做点小生意,都能挣钱。这样综合一算,卖地的收益要比单纯种地化算多了。”

常雨泽觉得他的算法比较科学,这些村民要是连这都看不出的话真是太愚蠢了。可是,他的话音刚落,那几个农民看他的眼光要多鄙视有多鄙视,仿佛他才是愚不可及的疯子傻子。连那个看起来比较和蔼的老支书也有点鄙视他了。

“哼,你们当官的都一个鼻孔出气,跟那些抢俺地的赖种都是一个说法!”那些中年农民异口同声的骂常雨泽。

张云会慢条斯理的说:“常警官,俺刚才为啥说你是城里人,不知道种地人的想法呢。俺种地的是都没文化,可是俺们不是二百五,俺知道这个理是怎么算的。现在种地不值钱,可是地值钱。乡里征俺村的地一亩给三万五,可他们一转手卖给盖房子就是一亩三五十万。三万多跟三五十万哪个更多?是傻子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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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雨泽当然清楚,这几年房地产价格为什么节节攀升,与政府这个幕后推手不无关系,政府从农民手里征地后加价卖给地产商,地产商自然不会做亏本买卖,也跟着不断推高房价。但是,常雨泽不能退缩,一定要在理论上打败这个老农:“大爷,您说的很在理,如果村里嫌地价便宜的话,可以跟政府再协商协商,价格可以慢慢谈吗。其实,也不能说政府是低买高卖,土地流转的收益最终到了国库,然后国家再通过财政拨款下发给老百姓。大爷,您看看,这几年农村变化多大,电线架了,村村的油路通了,田里的机井也一眼眼打了,农民看病能报销了,农民老了也能享受养老保险了。我们的用地政策不是赚老百姓钱的,是替老百姓着想啊。”

“你既然说到这了,俺老头子也给常警官举个例子,农民辛辛苦苦养了一头牛,等养大了,政府把牛牵走了,杀了吃了,吃完肉了,给俺老农民送回来一根牛尾巴,说这是取之于民用之民。俺老百姓现在享用国家的,都是俺老百姓辛辛苦苦挣下来的,国家把大头给拿走了,把零头又还给俺了,还让俺鼓掌叫好,都当俺老百姓是傻子啊。”张云会越说越激动,手哆嗦着往腰里摸。

常雨泽看他的动作象是找烟,及时的递上一根中华,帮他点着。

“好烟。”张云会吸口烟,又来精神了,继续说,“以前,俺种地得交公粮,是按人头交,不管是刚生的婴儿,还是七老八十的老头子,只要你还有口气,就得交公粮。那时候地里收成不太高,好的也就是六七百斤一亩。一亩地交公粮就得二三百斤,再上这收费那收费,种一亩麦差不多都让乡里收走了。也不能说收,是抢,不管你够不够吃,先交够乡里的再说,不交就派人派车过来硬抢,跟旧社会的土匪抢粮没啥区别。几年前,国家取消了农业税,农民种地不用交公粮了,种地还有补贴,俺种地的想着,国家终于开恩了,终于想到俺老百姓了。俺老百姓想着从此能过上好日子了,谁也想不到啊,这才过了没几年,当官的又开始来折腾老百姓了。当官的不问俺要公粮了,是因为粮食不值钱了,他们看不上眼了,地值钱了,他们又开始来抢俺的地了。你看看脚底下这块地,是俺大张村最好的地,麦子的产量最高,乡里看上了,说要盖房子,搞什么民俗街,征俺村的地。村民不同意,盖房子的就趁黑找几辆推土机,一夜不到就把好好的麦子都推到了,俺老头子活恁大岁数了,从来没有见过敢这样糟蹋庄稼的,要遭报应的啊!”

“大爷,其实严格来说,土地也不是咱大张村的,土地属于国家所有,乡里为了发展经济征地是合理的。”

“谁说土地不是俺大张村的?俺张家这一门在这块地上活几辈子了,这块地世世代代都是俺张家在种,你说是国家的,国家在地里投一分钱没,国家派人收过一亩麦没?毛主席打天下是为了让俺老百姓过上好日子,不是为了抢老百姓的地。要是当官的抢老姓的地,那跟旧社会的大地主有啥区别,大地主也不敢明目张胆的硬抢老百姓的地,大地主也知道守法,现在这些当官的眼里一点法也没有。”

“大爷,你说得很在理,我从小在城里长大,真的不知道这些事情。不过,今天咱就事论事,上面的领导来火神台是视察景区建设的,不是来听老百姓反应问题的,如果你们就这样强行截断交通,乱闹一气,不单不能解决问题,还会给咱家乡丢脸,让外地来的客人只会想到兰马县净出刁民。”

“刁民?常警官,不是俺老头子说大话,俺的党龄比你的年龄都大,俺的思想觉悟比谁的都高。再给你讲个历史,淮海战役那会,俺还是光屁股小孩,听说要支援解放军打老蒋,俺爹把家里的红薯干子都交上去了,把床上的被子都交上去了,亲自推着小车送过去。如果征俺村的地是给国家办好事,是给老百姓办实事,俺同样会带头交地,可是不是那么会事,乡里当官的是卖俺的地挣钱,俺凭啥要交地。今天,中央的大领导来啦,俺就是要给大领导反应问题,看这是上面说的还是下面瞎胡来的。俺老百姓都知道,中央政策都是好的,都是下面的歪嘴和尚把经给念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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